答茨木问

1、有一句古话说:“三岁看大。”意思是说,一个人长大后会有什么造化,三岁时就可以看出来了。请问你对自己在三岁时的情形有些什么记忆或听闻?是否当年就显示出了异于常人的禀赋?

说到“三岁看大”,想到早前阅读过的一期《读书》杂志。杂志封二设置有关世说新语的诗话与漫画栏目,由陈四益和丁聪两先生合作。记得那一期讲的便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由让人遗憾,若伤仲永。我以为人的造化最好不要一步到位,它也要符合事物的循序渐进。我相信温和的力量,如同植物承雨露阳光,而非急风骤雨。造化弄人,它可是一目了然,但不应是一目尽然,“三岁看大”未免武断。至于我的三岁时候的情形,自己无论如何也无零星记忆。但听长辈说,爱把小时的我的头发扎起来,两条小发辫,像小女娃。他们说,看上去,就是小女娃。现在我已经泯然常人,蓄须而非蓄发,看上去,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也会怅然若有所失,毕竟,能如女娃般灵气,也是幸事。至于禀赋,谁晓得。我能知道的是,自己就一凡人,有颗平常心。

2、你是如何写起诗来的呢?当时写完最后一行,你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写诗是自然的事。依稀记得小时候课堂上背诵诗文,也练对子,“天对地,海对空”。接着我就不知所以地写些合平仄的旧体诗。可能是对古诗相对熟悉,似乎出口就很合着这节奏。那还是在初中的暑假,我哥看到了,问这是你写的么。我当时写下了莫名其妙的文字,便觉得愉悦。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回到了前朝,仿佛自己是古人。我也确是个怀旧,甚至怀古的人。

3、你的父母中,谁对你的影响最大?说说看。

我的母亲对我的影响最大。她是最爱我的人,而我对这爱的回应不及她的万分之一。在日常生活中,我不会买菜不会煮饭,让人担心。在社会上,我几乎是弱者,不善人际交往,但凡一味信任。母亲是个朴素的家庭主妇,为人处事低调且正直,照料家人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对物质生活节制,对周遭事物珍惜,对应得权益保护,对他人别无所求。对我,母亲其实是有要求的,毕竟是她给了我生命。我的家乡常有台风,五岁的时候一个夏天,台风刚过,一片萧条,站在院中我突然害怕起死,向院落前面望过去,依稀有海岛,据说能看得见金门。而头顶天空显得那么辽阔。回屋时母亲还躺在床上午休,我害怕的伸出手指探触她的鼻息,真害怕她离开我。这把她弄醒,我问她人是不是都要死,她说好人长命百岁。当时我贪心地以为应该万寿无疆。如今,我知道人总有一死。我也知道,我的母亲并没骗我。她一直以为我是小孩,且要做个好人。

4、你第一次离开家乡时,乘坐的是什么交通工具?请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我的家乡在祖国东南隅的一个海边小村。我见闻的是台风天,渔市,村政府扩音喇叭里传来的提倡结扎,一对夫妇只剩一个孩子的光荣。我生活的地方很小,也懒得走动,承受不住舟车劳顿。花大半天的时间在车里,简直不如我在床上看窗外老天的片刻的安宁。我也曾赶上开往省城小巴士的车子到镇上读初中,更多时候,和伙伴追逐着拖拉机,攀爬上去,不去回应拖拉机主人的咒骂。但这不算是离开家乡。真正的离开家乡是赴沪上读书的时候。火车我在自己的城市里见识过,坐上火车倒是没多大好奇。窗外的风景开始很新鲜,看久了也觉得疲惫。接着是漫长的暗夜。像是进了一条无止境的隧道。我感到新鲜的交通工具,该是地铁。脑海里冒出庞德的影子,人群中闪现的花瓣。但是这一切给我的印象是嘈杂的机械声。现在我居住在城市的一处,心里一直满足于骑着单车在坊间逛酒肆店铺,看其间人们的喜怒笑骂,呼吸健康的空气,如果彼时阳光正明媚,更好。我想把看到的所有印成内心的明信片。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明信片这过时的物什了。

5、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在女性中间,你的表现如何?

单纯的女性。表现尚可。

6、你的诗弥漫着一股在现代诗中较为罕见的古典气息,请问对古典文学的纵向继承和对西洋文学的横向移植,你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说过,相信事物温和的力量。同样,我也接受自己潜移默化的变化。如果我的诗确是弥漫一股在现代诗中较为罕见的古典气息,那也该是拜长时的盎然兴趣所赐:小时候过于喜欢类似对子这类的训练,也热衷吟诵古诗。毋论古典文学的纵向继承抑或是西洋文学的横向移植,首先都要找准自身的气息。像星空,有它的坐标,家族有它的谱系。我一直以为,诗人自有他传承的精神轴线,我为能发现与己亲近的诗歌兴奋不已。我还以为能就此做些什么,譬如写几则有关的随笔,翻译几篇打动自己的诗歌。说到传承,道法自然,不宜勉强为之。植物亦有适合其生长的土壤,淮南橘而淮北枳。法学里,朱苏力提倡法的本土移植。贺卫方说在一个法治还不是很健全的社会,运送正义的方式是很值的思考的。要送法下乡,也要根剧本土资源,秋菊打赢了官司,但乡长被带走,并不是她的本意。

7、你有阅读哲学书籍的习惯吗?你激赏的哲学家有谁?他们在哪些方面影响了你?

有,庄子,在认识事物的角度,以及心灵的自由度方面影响了我。还有,海德格尔,沉醉于物的自在的气质。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就有提及,他沉醉于一块石头自在的气质——“阴沉”:“我们感到石头的沉重,但我们无法穿透它”。我想起那些乡镇的木匠,他们刨木,把粗糙的修整平滑;用抖动墨线取代直尺;眯上一只眼睛打量眼前的物体。以及镇上那些铁匠的锻造术,水浇在生红的赤铁上面,哧哧直响,还冒着青烟。他们正是在物用过程中把握物,分享物的气质;贴近物,最后呈现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和生活本身的阴沉。

8、有人将作家定义为“写作有障碍的人”,你认同这种定义吗?为什么?

不是很明确这定义,作家是写作有障碍的人,从何谈起呢?写作过程中若有障碍,就不适合这写作。写作,应该是很愉悦,写的过程就像是谈对象,两情相悦,自然而然。

9、你读到的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叫什么名儿?它给了你哪些启发和激励?

我们不谈真正意义上的书。书就是书,看了就看了。它们如果有意义,那就是让人若有所获。我想谈的是那些一直放在身边的书。比如《顾城的诗》。高一时,同学的姐姐有本《顾城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RMB20元。那时我拿来看了,想这孩子怎么这么胡说八道:阳光成了羽毛;太阳烤着地球,就像烤面包;星月的来由;黄昏的儿子爱上了东方黎明的女儿,中间隔着黑夜巨大的尸床;特别是委屈的种子早发了芽,感受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孤单倒下,周围成群成群的花草赶着参加开国大典。于是我四处求购,甚至还动了偷这本书的凡心,幸好在福州新华图书城淘到了最后两本中的一本。并把它随身携带直到现在。我沉迷于顾城白描的神奇效果,仿佛可以化简单为纯粹。或许简单与纯粹并不适合进行比较?可我以为,纯粹是一种简单并超越简单而存在的。达到纯粹,这要求一个热爱万物的人,他能保持一颗敏感的心,身在其中又在其外,从而在繁杂的物象中把握物的本体。这种不施加色彩与渲染的白描,我还在叶辉的文字里体验到。如果追溯起来的话,陶潜可能是我最早倾心的对象,悠然得意,得意忘言。

10、说一说你对天才的理解。

我对天才没有多少理解,欠思考。

11、如果我现在给你一台地球仪,让你任意选择地方居住,你可能选择什么地方?为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暮气沉沉的年青人。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也只会回答随便,略确切的说,随遇而安。相信自己能很好地适应周围生活环境,无论有多么大的变化也能入乡随俗。不久前我在西湖的一条小舟上,和亲近的人说,我喜欢随波逐流。尽管当时我们已经因不停脚踏踩板只为让小舟前行几许而气喘吁吁。我想起魏晋的嵇康,他习惯让他的小马车驾着,他喝着酒,随意走向任何方向,直到无路可进,才在一个方向的尽头痛哭流涕。这种盲目的率性前行,真叫人喜欢。我还喜欢一句诗: “每当我看见根府川与真鹤之间大海那美丽的颜色总为人生感到欣喜 ”可能,我会偏爱靠海的地方?事实上,我就从小就生活在海边,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湛蓝大海。

12、你说你天生就是一个恋物癖者,请问你所恋之物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它们在哪些方面激发了你的兴致?

我写下《恋物癖者》,自诩天生是个恋物癖者。关心植物的生长、岛屿的分布、气候的瞬息状态,身边之物让我亲近,而距离我远的事物使我好奇。就像我热衷赴电影院、博物馆、摄影展览会,看影像、照片乃至实物。我所置身的建筑,它不是单一的建筑,它是建筑们,是一个让人好奇的陌生环境。我总是在幻想回归所见的场景中去。哪怕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差,在泉州晋江或者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思明区的街道上晃荡,我会记下路灯的颜色、形状、数量,也会留意途径的巴士站台,看它的站牌,诸如站牌上的首发与尾发的时间以及展牌之上我一概不知的地点们。在眼睛与广场、高架桥、公交总站、酒店、酒店里的电梯与消防逃生铁梯、超级市场、招贴、近乎废置的电话亭、隧道、橱窗与橱窗里的衣物、有积水的十字路口、斑马线的亲近中,我感受这存在的乐趣,以此对抗并抵消生活的无趣与寡味。

13、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朝代?和哪些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茶、侃大山?

选择魏晋,感受魏晋风范。和竹林七贤不一定要喝酒、吃茶、侃大山。可以肩并肩坐在马车上沿着一个方向走着,走到无路可走,再换个方向继续。也可以只是躺着看天,等着被树叶和秋风打败。让该来的客人不请自到。

14、你喜欢在什么场合与朋友们见面呢?酒馆、茶馆、饭馆,抑或家中?说一说你的理由。

我喜欢朋友偶遇的场面。我们的世界那么的小,偶然相遇最是惬意。没有什么目的性,不谈主题,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也就各自回去。自由,舒适,畅快。我就曾在旧书市场、打折扣的书店、回家的途中遇见他们。分享淘书、购书或者什么也没买的喜悦。我一般不主动联系朋友出来,有也是在德克士的白色塑料餐桌前和朋友喝黑色的常有小气泡的可乐,谈些不着边的话。

15、你相信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说法吗?你的酒量如何?有无酒后写诗的体验?

相信,李白说的我都相信,黄河之水天上来不是么。
我的酒量很一般。同事说你要学着喝酒。其实,我不是不会喝酒。
没有酒后写诗的体验。

16、在你的生命中,爱情占据怎样的位置?

爱情在生命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甚至我的诗歌和小说都要围绕着它。它是生动的物,生动的美。它是注定要被赞美、被疼爱和被伤害的。

17、庄子有篇文章叫《齐物论》,论及物我关系时,他是这么说的:“物物而不物于物。”请问:你对庄子的这一说法是如何理解的呢?

这是物的工具说。比较起来,我更喜欢海德格尔提及的物的自在的气质。物我,该是平等和谐的关系。

18、你读西方同时代作家的作品吗?他们中哪些人被你引为同道?

最近在读德国70后的作品。比如《红桃J——德语新小说选》,《夏屋,以后》等。还有反复阅读的《焦灼的土地——以色列短篇小说选》《绿荫山强盗》等短篇小说集。这里简单谈及《夏屋,以后》。这书是翻着看的,挑漂亮的篇目先看,先挑了《飓风》,因为我这常有台风。作者尤迪特•海尔曼确实是有意思的人,可能跟她个人的职业以及职业背后的工作经验和社会生活有关,“年轻,从事艺术,其现实和感情生活都处在一种不定的莫名状态”。她的小说很贴近这个时代,小说中的人物大多犹疑,不善与人打交道,过着主题为失败的生活。整本书就是一放大的孤独之书。《飓风》开头的那个游戏很吸引人,游戏就叫“自己—这么—想像—一种—生活”,通篇故事漫着忧伤的气息,想来是女作者的缘故。外界评她,“海尔曼善于将庸常乏味和徒劳无谓化为诗,化为艺术,传递出来自失意世界的信息。”但此这点,就很让我欣赏,并且学习。我想,我们是同路的。往艺术的大道上,没什么隔阂与距离。

19、你在美食方面的造诣如何?你的饮食习惯对你的诗歌创作有些什么影响?

美食方面无半点造诣,就像赏花的人,我是单纯的食家。不过,我会买来食谱学习烹饪煮食的,我有的是耐心。我不提倡素食主义,但天生素食。饮食习惯和诗歌创作的倾向上,都是和人的品性有光。

20、读你的诗,我感觉你是一个好静的人,是吗?

非常是,好静的人。或者说,慵懒,遁世,晒太阳的人。慵懒到懒得言语,懒得露面,懒得要生长。将室内的椅子挪到阳台上,坐享懒洋洋的阳光。我是个选择睡莲的生活方式的人。让事物缓慢下来,一切好似闲庭信步般。

21、同为物主义诗人,请问你如何评价物主义的写作在当下诗歌格局中的表现?

物,自在自得。借用罗伯-格里耶《橡皮》里的一句:这些房子的外表朴素严肃,都是用红色小砖头精工砌成,给人的印象是阴暗、结实、单调、耐心。

22、最后,我们轻松一下吧:如果你突然拿到一笔巨款,不允许拒绝,对这么一笔巨款,你将会作何处理?  

花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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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欢集

[Fun me]

[1]有一只鸟

确切地说,有两只,但我只想写有一只鸟窜进我的房间。我躺在床上,没敢动,看它撞了好几下窗户,还是没下床帮它。我怕吓到它。它每撞一下窗户玻璃,我就想意思一下。我的意思是,这样不行。但我还是躺在床上,没敢动,看着它撞了好几下窗户玻璃。后来,是啊总有那么一天,鸟终于从门隙里跳走了。鸟和玻璃,它们没问题。

[2]五姨

我的妈妈有十个兄弟姐妹。顺序是这样:先大姨,两年后大舅也出来了,再两年是我妈,再两年是二舅,如此这般,我的五姨也跟着出来。我的五姨十八岁的时候,爬上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走过一根细细的树枝,来到旁边另一棵榕树的枝杈坐下。我妈问我,她怎么点起了烟。那段时间,我的五姨显得暴躁异常。有一天我从树下走过,五姨在上面说,怎么样,来一根。好啊,我这就爬上来。其实,我不姓怎么。我姓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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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物癖者

“研究种花的手艺,就够我消耗一生的才华。”
——桑克《一个士兵的回忆》

不知道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一个恋物癖者。关心植物的生长、岛屿的分布、气候的瞬息状态,身边之物让我亲近,而距离我远的事物使我好奇。我观察过橱柜下层摆放的瓷碗、调羹,上层是一些更大几号的不锈钢盛器和玻璃瓶具。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上,空气中震荡着清脆声音;而搅拌饮食中,盛器上不锈钢透着光泽,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中间保持着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在我的视域里,这些事物本身不承载什么意义,它既不深刻也不肤浅,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不具备海德格尔谈及农鞋时所修饰的“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如果说我欣赏它们,用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看着盛器上不锈钢的光泽进而感受到它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那只是因为个人的趣味以及对物体的迷恋。器具的生产和制造本身就是一门艺术,除了单纯的物用,更是对我们自身存在的参照。在口舌与调羹、盛器的亲近中,我感受这存在的乐趣,以此对抗并抵消生活的无趣与寡味。

如何把握事物的这种自在,成了我乐此不疲的事。大概八年前,我接触顾城的文字,沉迷于他白描的神奇效果,仿佛可以化简单为纯粹。或许简单与纯粹并不适合进行比较?可我以为,纯粹是一种简单并超越简单而存在的。达到纯粹,这要求一个热爱万物的人,他能保持一颗敏感的心,身在其中又在其外,从而在繁杂的物象中把握物的本体。顾城在一次采访中谈到,“我习惯了农村,习惯了那个粘土做成的小村子,周围是大地,像轮盘一样转动。我习惯了,我是在那里塑造成型的。我习惯了一个人向东方走、向东南方走进、向西方走,我习惯了一个人随意走向任何方向。候鸟在我的头顶鸣叫、大雁在河岸上睡去,我可以想象道路,可以直接面对着太阳、风,面对着海湾一样干净的颜色。”这种习惯让我想起魏晋的嵇康,他习惯让他的小马车驾着,他喝着酒,随意走向任何方向,直到无路可进,才在一个方向的尽头痛哭流涕。这种盲目的率性前行,该是怎样一种心智状态?而除了顾城,这种不施加色彩与渲染的白描,我还在叶辉的文字里体验到。如果追溯起来的话,陶潜可能是我最早倾心的对象。叶辉,这个头发稀少,额头高阔的中年人,安静地生活在江苏高淳,用简炼精确的语言写下《在糖果店》,“有一回我在糖果店的柜台上/写下一行诗,但是/我不是在写糖果店/也不是写那个称枰的妇人/我想着其他的事情:一匹马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全部生活的戏剧,告别 、相聚/一个泪水和信件的国度/我躺在想像的暖流中/不想成为我看到的每个人/如同一座小山上长着/本该长在荒凉庭院里的杂草”。寥寥数笔就表现出自己对全部生活的热爱,平缓道来,却意味无穷。面对现实,俄罗斯的白银诗人曼德尔斯塔姆这样写:无聊的生活逼得我们发疯,早晨的啤酒,夜里还再喝。柜台、枰、信件与啤酒,这些物体构成我们生活的习惯,我们存在的每一天就像啤酒瓶嘴冒出的每一个泡沫,开始仿佛透明有光泽,最后总是轻易破碎。对物体散淡的叙述过程中,叙述者本身就在这些物体之间踉跄前行,日常生活的压力将毫不费力地蒸发掉每一个泡沫,这大致用不了多少时间。

谈到时间,想起前段时间读到金海曙回忆东京生活的一些短文,文中写到鲁亢。“有一段,他住在我家里。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翻遍了我的来往书信,他从中发掘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就冒充我的笔迹和他们来来回回地通起信来,抒发他一些不负责任的感慨:‘我们知道,时间越长,年龄就越大,生活中就越没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就在今年年前,吕德安回福州,曾宏、希我、剑平等诸位兄长在福州长冠大酒店附近的饺子店吃饺子,经曾宏介绍,鲁亢就坐在我的前面,看上去斯斯文文,是个极清秀儒雅的人。很难想象鲁亢的言行举止会如金海曙所言的这般极具性情,似乎他本人真正应该活在小说之中。可能时间消磨了一个人的品性,或者我对鲁亢知道得不多,除了他那一份稳定却浪费时间的工作,而这工作需要消耗他每一个晚上。记得福州品书斋购得金海曙《深度焦虑》这本短篇小说集中,首篇人物就有鲁亢,小说里的他说:“你的 ** 毛病就是活得太紧张,太紧张啦,要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活在时间里,你他妈的还一天到晚带着表。”

的确,人的生存本身是一种有限的时间性的存在,有限的时间性属于极端地个体化的个人。在时间背后,隐含的是一种已成定局的秩序。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中将人的日常平均生存状态视为理解此在的生存的起点和基础。人的日常生活向我们展示了生存现象的丰富性。海德格尔将人的日常生存状态规定为“在世界之中”。“在世界之中”是此在通过使用上手的用具而拥有的一个相互牵连的有意义的整体的世界,它构成一个系统有序的坐标。物的自在就是把本身精确地固定在确定的时间和空间,在大的场域中让人真实地感受物用。一个人与其用一生醉生梦死、想入非非,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物体。呈现物体本身意味着消解附加在其身的形而上的意义,冷静如实地描摹客观事物,构成一种类似电影特写的镜头或者用放大镜放大物,在阳光下聚焦,让物体内部剧烈地运动起来。更多时候,语言成为一种无法完美的工具去呈现物,尽量直接、简洁、具体、准确,在不同时间里,多个空间场景下数次描摹物。这种尽量直接、简洁、具体、准确的语言,是罗伯-格利耶所追求的一种没有人格化的,放逐了感情玉枕纱厨色彩的语言,它形成一种中性的白描,描绘一个无人性的世界,所有的物体形成一种“叙述”的大浮冰或者是取代“叙述”的东西。法莫道不消魂国新小说作家们精细、如实地呈现现实的物质世界的努力,是对罗伯-格利耶宣称“我们必须制造出一个更实体、更直观的世界,以替代现有这种充满心理的、社会的、功能的意义的世界。让物件和姿态首先以它们的存在去发生作用,让它们的存在继续为人们感觉到”的实践。这种实践通过时间或者空间的拓展展开,譬如以树木为对象。在时间这个横轴上,我们可以保持每天观察同一棵树,这棵树可以是杨树或者梧桐树或者别的什么树,我们试着观察树叶的发芽、嫩绿、茂盛、枯黄直至掉落,观察树干的走向和曲度,物和人的关系都有自身的影子,时间的影子。甚至可以尝试用影像记录它们每一天生存状态的变化,感受生命带来的欣喜与悲恸。也可以在空间这个纵轴上,如果不计较这些树木本身的有无、顺序与疏密,从一棵树到一群树、一片树地描摹,试着完全呈现从树到树林的原貌,它的纲目、分布、形状、树木,以及周围土壤、气候的影响。可以说,任一平凡的物体在一个人的一生中都占有意味深长的位置。对它们的呈现,实际上也是对个人生存节奏或者新陈代谢速度的控制。把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移动铆在具体的物上,该是人一生应有的行为,也必将耗尽人一生的才华。

200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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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游泳的潜水爱好者

[By X

这是一个思维容易分散的叙述者,他在讲一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就像是附在主干上的枝叶,让这篇小说发育成一棵匀称而美好的树。他尽可能让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嫁接上去的。这样做使得它内部的气脉贯通,语言也准确地指向小说的核心。“毕宇毕宇”他老是出现在叙述者的思路中,和叙述者贴得那么近又让现实拉得那么远,“一起卧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毕宇留着顾亦非的东西以及他和方晴的“夫唱妇随”都显示出叙述者的形单影只;他要去与蒋琼约会,这个被戏称为“艳遇”的延续却让他饱受煎熬,外表热热闹闹的社交却让孤独感欲盖弥彰,作者不疾不徐地把小说推向高潮。我想这可以看出作者的优雅与自信,他没有大肆渲染孤独感,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小说的气氛,是他在主宰情感而不是情感在主宰他。
让是一个有很好叙事能力的作者,他知道他的小说的走向,感觉他在行文的过程中不断地重复默读自己的句子并找到最好的呈现方法把它们表达出来,然后再接着写下一个句子,极力做到让那些跳跃的思维自然而然延续下去。而且他在故事叙述中留下一些可供琢磨的线索。我注意到里面的一个句子,他存在于叙述者的意识里且贯穿全文——“我已经把钓鱼本身视为鱼竿一样的工具,这工具就是为了接近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在接近毕宇,买书送书送碟,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虽然他还惦记着什么时候把书送出去。另一方面,他曾试图接近蒋琼,却把刚开始的好感在接触中丢失了,最后他帮助蒋琼打印的时候,他让她自己操作电脑和打印机,帮她打开水,站在窗前看修建中的大楼,已经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特殊感觉的朋友一样了,不用担心她会讲什么话做什么事让他心动或为难。再者,他还把愿望建立在第三个人身上,也就是游泳池里的那个“可爱同志”,却也寻而不遇。三方面共同支撑起“这棵树”的造型,起到很好的平衡效果,让抒情达到和谐。对于叙述者来说,毕宇是正常性取向的同性,“可爱同志”是与自己有相近性取向的同性,蒋琼是正常性取向的异性,他们各自代表三种不同的感情状态,彼此独立却又共同对叙述者产生影响,这就形成了类似复调的结构,叙事者在对同性有不可抗拒的爱慕的同时又试图进入对异性人比黄花瘦爱慕的世界里,而小说的结尾是他既不能进入毕宇的感情更进入不了“同志”的世界,也进入不了异性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孤立世界里的人,孤独的意味就显现出来了。巧妙的是前面所说的性取向作者又不明确点破,而是把它设置在一种暧昧的爱慕之中,这就让小说的意味更加深远。
如果我不怕对小说存在误读,那么我可以探究出另一条线索:“一定要钓到海里那些潜水爱好者”。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他在游泳馆里寻找那个对毕宇笑的人,而实际上他已经不是特指的某个人了,他成了一个和叙述者有共同爱好的人——潜水爱好者。这样的话,“学游泳”跟“潜水爱好者”都具有很强的隐喻作用,叙述者既想通过“学游泳”进入正常的感情世界,又希望能够意外吊到“志趣相同”的“潜水爱好者”。
我怕对作品内容的过度解读会伤害它本身潜在着的容量,我只是在尝试通过探讨内容探寻小说各个部分是怎样构建起来的,而《学游泳》的作者让,给了读者一个很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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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学游泳”?

[By 凌丁

评论《学游泳》这篇小说,应当做一些更充足的准备,比如去阅读文中提到的其它小说和影视作品——《学游泳》、《大话西游》、《超级男生》、《白鲸》、《老人与海》、《蓝宇》、《惊爆草莓》、《穆赫兰道》、《麦田守望者》、《洛丽塔》、《怒海争锋》,如果其中那些充满男性荷尔蒙力量的作品不去阅读,那些描写男同志或者女同志之恋的作品也不去阅读,那种刻画孤独和绝望情感的作品也不去阅读,至少也应当读一读互文性过分显著的外国的同名小说《学游泳》,而我没有读过外国《学游泳》。之所以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敢于评论《学游泳》,是因为作者在小说后面的自述——“另一篇《学游泳》的作者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建议,描写你所不知的事物。”这句话鼓舞了我,让我觉得在现有情况下去揣测、妄想、怀疑、犹豫不决、试图进入而无法进入、贸然评价“我所不知的事物”,相对于这篇小说而言,倒是更为恰切的。
这里我只对小说中出现了“学游泳”的部分作个简要的总结,来看看作者怎样“学游泳”。
(不完全地)统计表明,学游泳一共在小说中出现12次(不按照字样统计、不按照自然段统计,而是按照类似电影中的“场面”来统计,如果换场——时间或地点的变动,那么统计数字就+1):
1、柴火间里的《学游泳》。这本在小说中至关重要的同名小说的出场并不惊艳,阿德出门前到柴火间取单车时顺带而出,一本暗绿封面蓝色封底的书,混杂在一塑料袋的碟片中, 不过回头来看这个出场,充满了不期而至的感觉,和小说整体传达的情绪以及读者可能的观感相仿——尽管之前已经有大量的铺垫(超级男生秀,爱笑的毕宇、召唤同伴的雄性大猩猩,人妖,锁在一起的自行车……)但到最后我们确定这是一篇描写同志之恋的“耽美”小说时,还是会感到些许讶异——尤其是我们在这一部分知道阿德有个大学女朋友。
2、毕宇游泳池里遇救生员同志。小说的同志主题第一次鲜明的出现,借用毕宇女友之口,以一种欲说还休、断断续续、闲聊八卦的方式说出,让人觉得像个笑话——当笑话变得严肃的时候往往会格外动人,这是一种正确的叙述选择,一方面点出了主题,一方面又消解、遮蔽、转移了主题,如同所有那些欲说还休的爱情。这部分还有之后多次出现的一句话:“你笑起来真迷人”,呼应了第一部分毕宇的“爱笑”。
3、阿德公交车上遇见蒋琼。情节和《学游泳》密切相关,正是阿德去为毕宇买《学游泳》归来的路上才遇见了蒋琼,这是一个功能性很明显的用法。
4、阿德买《学游泳》。出现在回忆中,顺便说,如果仔细阅读,几乎每一次回忆都与毕宇有关,前一部分有“一起卧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光”,这一部分有一起钓鱼、吃鱼和孤独的钓鱼人的回忆,由爱钓鱼的外国作者引出这些回忆,由蒋琼觉得毕宇讲的钓鱼人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有点悲伤而结束。这一部分还有一句重要的话——“活在故事里有什么用,像我这样一个不会游泳的潜水爱好者。”——这是一种伴随始终的“基本态度”,既是主人公对待感情(和人生)的态度,也是叙述者对待叙述的态度,它揭示了整个情节的走向,也促成了叙述的风格。
5、路上猜想牡丹游泳馆。阿德流露出对救生员同志的无限好奇,情感取向呼之欲出。这段简短的猜想是全篇小说叙述态度的浓缩,让我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段话:“于是,胖子、眼镜和我,我们从洗手间里鱼贯而出,神情淡漠,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确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我们仅仅做了一番猜想,既没有猜想前途和命运,也没有猜想死亡和爱情,在这个下午,我们别无所图,只想就这样把时间浪费掉,如同我们已经和将要度过的分分秒秒、岁岁年年。”
6、卡拉OK厅里聊《学游泳》。阿德和蒋琼和蒋琼的美女们在卡拉OK厅里聊到《学游泳》和其它,这里我们能明显看出阿德和蒋琼以及美女们的精神隔阂,之前和之后都有许多细节印证这一点(甚至那个怀抱中的女婴)。这里蒋琼们提出要一起去学游泳,阿德拒绝了。
7、送蒋琼回学校。阿德回忆起以前毕宇来学校的情况,这里描写了蒋琼和毕宇的分歧(生活里这种人际关系下的分歧是多么常见!)。“她说,她已经报了学游泳的班。”这句话切断了这次回忆。
8、小树林里蒋琼聊菲律宾前男友。“菲律宾的男生很高大么?”“他们的榴莲真的很臭么?”“你没决意跟他去宿务么?”
“我想夏天要是去宿务游泳,那该多美。”“阿布沙耶夫据说也蛮美。菲律宾,该是贴遍了他的照片。”“不准你说些吓人的事。我过几天就要学游泳了。”“学游泳的场所是牡丹游泳馆么?”这些对话看起来是轻快的调侃、调情,但却包含着好奇、艳羡、无奈和伤感,简单说,它们都可以理解为双关。
9、阿德回忆毕宇的前女友顾亦菲。跟上一部分构成两段关于女友的前男友和男友的前女友的回忆,相映成趣。这里再度回忆毕宇曾经叫自己一起游泳去,但“结果了无音讯,不算话。只顾着顾亦非。”(生活里和电视剧里都似曾相识的情节,不知道谁在模仿谁),然后是回忆和表哥一起游泳以及被表哥抛弃。到此为止,孤独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10、造访救生员同志。随着孤独气息越来越浓郁,高潮即将到来。一个叙述上的标志是——忽然出现了第二人称叙述方式——当提到毕宇的时候,不再用第三人称,而是用“你” ——这是一种在情书写作中最经常被使用的叙述人称。再引用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我微笑,会得到赞美么?我兴趣盎然。”(对毕宇的爱笑的呼应)“牡丹游泳馆的救生员,一个人在游泳池来回,留意我们,却不注意我们。”(无奈和伤感情绪的流露)“我总是没时间或者没兴趣投入到某一锻炼活动中享受乐趣。”(基本态度的再次强调)“我们这种人。谁和我是我们?”(对孤独的强化)。这一部分毕宇和救生员交替出现,相互印证,有一些过于明显的“同志”细节,就不引证了。
11、和电话中的毕宇谈游泳。这里也许在另一篇小说中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情感高潮戏却被不断打断,房东、蒋琼的谈话(还有关于方晴的想象)交替出现在和毕宇的谈话中——这不仅仅是交谈的表征,也是情感交流的实质——隔膜、间断、停滞、阻碍、反复和原地打转(“我总是没时间或者没兴趣投入到某一锻炼活动中享受乐趣。”)。热闹的人群,孤独的个体,人群中的孤独大概比一个人的孤独更孤独——也许这才是不能一个人去游泳的理由。
12、阿德帮助蒋琼打印资料。两个人的相处,却有着第三个人——“蒋琼似乎不急着离开。我惦记着什么时候把《学游泳》给你送去。”阿德身边的是蒋琼,但用了距离较远的第三人称,毕宇不在身边,但用了恍若身边的第二人称,哦,so far so close.也许还有第四个人——“蒋琼说,我新交了个男朋友,是教练,教游泳的。”谁知道呢?我们的人生经常与此相仿,我们像那些打水漂打得过分好的小石子,在水面不停地跳跃,不断地激起涟漪,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但永远不能沉潜其中,永远不能了解和被了解。我们都是“不会游泳的潜水爱好者”,不是吗?
  
最后,我想说,我喜欢这篇小说,尤其喜欢作者的基本态度——包括对待写作的态度、叙述的态度和作品中流露出来的人生态度。我从不相信所谓的“深刻的真理”,我更愿意相信所有那些——作者描写出来的“所不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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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远镜,剃须刀

那是九九年。盗版书沿街铺开,网络正稀缺,生活正寡欢。我花了几个晚上,从《空中小姐》到《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乃至其它。发现有些文字,它确有捣鼓人心的力量。未成年,我好似有故事的人。事实上,对情爱小说的着迷,源于我生活的单调乏味。无疾而终又或惨淡经营的事业,它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没结果。与其在结局已注定的人民广场晃荡,不如自个找个所在,诸如易让人迷失的树林。全凭自己的运气来找方向,或许能遇上类似姓颜色的大学生。但是,没有。没有什么会如期而至,故事直到有一天,主角还是迟迟不出现。天意弄人。你拿它没办法,我也没办法。除了他妈的自己满足自己。自己为自己写他几个,有什么不可以,我老是纵容自己的臆想。宛若满怀心事的人。当我躺下,发现,他们可以是任意一个时。
已经迟到了。我试着写我所不了解的人事。谁不对未知的人事怀有好奇:对发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胖子(他就在台风天里遇上车祸)、接受异国浪荡子嘱托的广告设计员(他关心起气候,纯粹是把心灵的净化寄托在自然的造化上)、拒绝了伙伴又尽是悔意的鱼贩(他重回甲板上也没用,无法完成未竟的事了),甚至是不会游泳又绕着游泳池闲逛的同好(他对救生员的好感不比女人们所持的热情少上些许)。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建议,描写你所不知的事物。这个建议于我算是迟到,却坚定了我写下去。想写故事,是纵容自己的一厢情愿。结果写耽美的故事,显然是受《似水柔情》的影响,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小史自己也说:这就是爱情吧。”心理学上讲:“对同性的爱慕与对异性的爱慕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潜意识世界,同性人比黄花瘦爱者只不过是对同性的爱慕先被发掘并成长成熟于意识世界,成为主导的爱情。”现在心里满是与上面命题颇为一致的故事,我是一个容易想入非非的人。我不愁写作的素材,也有信心捕捉到一瞬的感觉。尽力把这感觉放大,营造一个全然这般感觉的空间。但原谅我无法面面俱到,那些更为刺激的接触。我只是浅尝辄止。譬如前面有极神秘的所在,我只会在外围活动,不冒然进去。我能做的只是,想象其间的种种可能,又不注重得到如何肯定的答复。满意的答复从来不是我要的。
就像一切新手一样,语言、细节、节奏,以及故事情节的整体把握上,我肯定都有欠缺。开始,过于投入身心。尽管那全然是与己无关的事业,我感情用事地铺陈。我本人也是情绪型的人,自控力差。戴着有色眼镜捏造暗淡的细节。我有病呀。接着我操起手术刀,希冀自己能像个外科医生,首先自宫一番。写作的时候,就该是无性的人。我极力培养起写作的敏感,这敏感也即符合自身的小说惯性。干净,利落。如果说,真能把握住那样的敏感,我就可以无所畏惧。写下文字时,我担心的是,它是不是有些拖沓,平缓、冲淡,过于流水?我用这样的场景聊以自有暗香盈袖慰:“我最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弗兰德公路》,一本是《有轨电车》。胖子以前介绍过,他说里面有种无聊透顶的枯燥的极致的迎合极少数对生活失望的人的盲目机械感,蛮适合我们。”如今,我对盲目的理解已经是:我相信,前进的方向可以是任意,重要的是你能走多远。我从不排斥其他的风景。我相信,走在不同的路上,也会有碰头的一面。
于是,马戏团来了,我眼看街边摆开阵势的耍刀人,嘴里的酒精都要把火喷得跟天外来仙似。我几乎要买下他们手中的驱虫药。这算不算另一种引火烧身?我的意思是,我对胡安•鲁尔弗的着迷太匪夷所思。下载了pdf电子书还不够,打印出来还不够,嘴里不停念叨。以至于一次公开场合的失言,听者有心,用心的朋友破费替我买来一本旧书《胡安•鲁尔弗中短篇小说集》。平原烈火中的篇什,混乱,残酷,又罕见的地域特色。联想到之前看到的电影《杀手悲歌》里的吉他手,一场不知所谓的追杀。然而,用望远镜欣赏是一回事,移植是另一回事,至少目前,我失败了,它显得水土不服。但我仍将尝试着继续写完《柘木之毒》,够毒,又不带魔幻。
而极简主义就像我手中的一把剃须刀,将胡子拉碴的全然剔除。我并由此沉迷于对话。一直以为,是这样子,和人聊天经常都是各聊各的,居然还聊得很开怀的样子。这些对话包含一定的语境,都又没具体所指。熟悉又陌生的生活场景。不明所以的置身何处。从中你可以知道某个家伙的情趣。也可以让人保留不明所以。请不必去深究此人的故事。没那么多故事。有的是,对话。极其简单。质实。日常生活的繁琐已经是五味杂陈。有天,我发现自己花太多力气在细致的描写上。其实是高估了自己和读者的耐心。人的耐心应是建立在不断提升的好奇心上。一种紧张的气氛,也会催生它。我曾多次观赏雅克•贝克的《洞》。偷生无需其他,用沙漏锁定时间,深挖洞就是。当我用菜刀把一切都收拾了入锅。可看了就已经吃饱了。没胃口。后来我发现回归传统的情节把握上。用平和的心态,气息也就理顺。我想,罗兰巴特的零度写作。不是指零度的情节。而是,零度的叙述。我曾经怀疑自己是不是物主义者。结论显然是的。物已经不是简单的罗列,摆设,抑或叠加。物就是物。它的无法与人亲近的冷冰冰。塞林格在麦田守望者里用男主人公霍尔顿的话极力推崇林•拉德纳,我知道此君写了《有人喜欢冷冰冰》,这书我在书城随手翻翻。有好感的只是冷冰冰三字。它让我想到冷小说。乌青说冷的通常比热的保存时间更长。我目前要写的故事,本质上,它是物。原生态的,冷冰冰的:语言简洁,故事简单,人物屈指可数。它就得是剃须刀,在脸上刮划,拨冗去繁。而且用一种在海底涌动的不见底的力量缓慢潜行。带着点笨拙,也带着点生硬。我想,我要写的情爱故事就是如此了,相对冷门。冷门,也可以说是无用的。令人松弛。一次不行,那就再来吧。

2008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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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所知甚少

—谈陈让和他的诗歌

by 陈言

我感到写这篇评论的艰难和惭愧——我对陈让所知甚少。虽然我们年龄相仿,又是好朋友,但深入交流的机会不多,更多是匆忙地碰头又分别。对他的了解主要是来自他的诗歌。事实上了解一个写作者,最好的方式也就是阅读他的作品。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不知道这个粗浅的解读是否也塑造了另一种版本的陈让呢。
有时想起陈让,就能想到他爽朗的笑声,几许的腼腆。他生活在比莆田节奏更快、也更世故的城市,但他似乎一直保留着单纯、爱幻想的特点。这是一个诗人很重要的品质,但真正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又有几个人保留着这种品质?常常在阅读他的作品时,暗暗羡慕他的安静,他对世事的一无所知和认真。
多次跟写诗的朋友谈到陈让,他们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或者人与名字对不上。一些刊物在组织福州版块的时候漏掉或差点漏掉他,遇上熟悉的编辑我会唠叨说,陈让的作品应该上,或者有时很认真地说,陈让是我们这个年纪写得非常不错的一个。有一次一个外地朋友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在福州诗会和某某、某某著名诗人见面。我很关切地问,那见到陈让了吗,他是我哥们。结果对方根本不知道陈让,他后来一了解,说陈让是八十年代出生,比较适合跟我聚会。我便默然地挂上电话。我遇见这样老于世故的人不少。人们对名利与地位的热衷不减少。而陈让无疑属于那种边缘的写作者。甚至他的笔名都有一些谦虚。
但陈让并不需要我去证明,他自己在一点一滴地进行着。他的速度很慢但写出的作品总让我想到他的安静和自足。有时我去他的“码头”博客看他,总能因为想到一个朋友在遥远地跟我一样坚持着而暗自高兴。
算起来我跟陈让只见过五次面。第一次是2006年福建元旦诗会。陈让是文联的,自然在组织活动。他忙里忙外,一头汗水,但他总是微笑,不时跟我说见到大家很开心。短暂之中他跟我说他在创作小说,跟我谈他喜欢的一些诗人和他们的作品。我那时可能谈了一些翻译过来的好诗歌。他有点结巴,声音急切而不安。后来我看他的诗歌喜欢用长句子,而且上下行之间有时冒出一些急切词语,我就能想到他的说话的样子。他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温和的诗人,总是认真在听,不时地关切朋友们是否习惯福州这样的天气。他不会喝酒,但很豪爽地一杯杯喝下去。去年和陈让见了三次。暑假的时候我去福州买书,在五一广场边给他打电话,当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很快就过来,虽然他在外面。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太放心,给我电话来说他马上就到。我听了好笑地说如果忙就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赶过来了。他赶来时已是满头大汗,看手表说路上塞车了所以赶了四十分钟,很不好意思。之后他请我去附近一家肯德基坐。还是忙这忙那。因为我要赶着去火车站,所以我们只能谈十分钟左右。他热切地谈到弗罗斯特和波兰的一些诗人,谈到阅读鲁亢作品的一些感受以及跟我不熟悉的“星期五”打牌的事情。他总能丝丝入扣,虽然有些地方因为说话急切而不清楚。然后要告别,他却把自行车放在门口,自己陪我们过马路绕地下室进入停靠站。等我们上车了,他微笑地说,准备找个时间跟“三米深”去莆田。
后来我就陆续看到他的小说在自己博客里贴出来。内心暗暗羡慕和高兴。记得我们两个曾经要搭档合译布罗茨基的诗歌,因为我英语基础差和懒惰而作罢,后来又要一起写小说,也因为我没有进展而落下,他却一直坚持着,无论翻译还是写小说。他主编一个民间刊物《逸》,我们觉得浪费时间的行为,在他却是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一期期写前言和感受。他的关注点比较集中在客观世界或者如他说的“物”,我看了他好几篇关于照相机的文字。这个不能说明什么,但起码让我佩服他对世界的敏感和热爱。正是这些往往成全一个好诗人、好作家。

这次比较系统地阅读了陈让的诗歌又一次印证了最初对他的看法:慢。记得去年底一个个阳光和煦的午后陈让和我漫步在广化寺附近的渠道边,他谈到对“慢”的喜欢,试图让很多东西都慢下来。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好的品质。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我们的确失去了对节奏的把握,被洗东篱把酒黄昏后脑的悲剧一再发生。而“慢”恰恰是试图回归自我,回归正常秩序。一切必须回到合适的节奏上,让诗意再次安居。诗歌《未展芭蕉》就有这样的体现。

不适应
生涩的开局
年轻读者
翻回书的封面
细致的描写形成
障碍,他只好
跳回好几页
直到暗色封面
这是女人的
背影,看起来
构成特写
动人的故事
需要它,大大的
背影的大
不在白纸上
呈现,而是隐蔽
大自然里面
对着光线
她的影子明显
把她暴露
后来这夜色
笼罩远山
背对身后的
几株芭蕉
年轻读者不时
回头,发现
彼此之间
芭蕉,其中仍有
未展的芭蕉

这首写与06年的诗歌很典型地反映了陈让诗歌的一些特点。隐蔽的诗意和被瓦解的现状。陈让采用了小说经常可见的叙述手法,先写一个状态,即年轻读者无法适应细致的作品(可能是小说)开局,直到看到封面上女人的画像(这个可能是一种暗示)才有了一点兴趣。这个暗示很重要,一下子把诗歌里的内容丰富起来,让人想象到我们现实中匮乏的阅读经验和对猎奇的兴趣。或者放大起来就是我们当下的生活缺乏精神探索,只有窥视的兴趣。最有意思的是陈让将这个对比不断拉大,女人的身影从读者的阅读上走了出来,走进他遐想的生活场景,构成了他未展的芭蕉。最后用了“彼此之间”,达到类似古典诗歌中“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的效果。这里未展的芭蕉这样的结尾有了某种留白。既有猎奇又有失落的感受,或者有些古典的“雨打芭蕉”的意味。这样的写法很有开放性。但从整个作品上来看过于刻意,不免情绪化。诗歌在分行上显得随意,乃至不连贯,把完整的句子打碎,如果又不能很好地在下一行中进行补救就很容易陷入松散,整体就不够精炼。这个诗歌还是很能反映出陈让在诗学上的某种追求,即对事物多个角度的展示和对隐秘情感的观测。再看一首《常识课》。

父亲喝过酒后
躺回母亲买的席子上。
汗水浸后
它们颜色会更润泽,
父亲这么说。
他还说到一种植物
一种植物的土称
我写不出来
但阳光透过只要照耀到它们
也照耀到我
母亲对这种植物的熟悉
不亚于我的父亲
母亲说那一年见到他
(我的父亲)
山上满是这种植物
我也来过山上
跟在他们身后
之间还忽然停下来
背着他们
喝了些山上的流水

这里他写到父母的爱与自己的感恩之情,他很敏锐地把这些传统的题材跟大自然里的植物联系在一起,一定程度上让情感获得依托。让人联想到父母之恩如涌泉之水难于报答。但总体上看仍然不免刻意、陈旧。我有时想对于传统题材的取舍确实很能看出一个诗人的功力。陈让在这方面的探索不会比一般诗人走得远,但他明显比一般意义上的诗人多了一只眼睛就是对精神上的探索。现在已经很少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很大程度上在于语言被他们处理成无关紧要的事,甚至有些诗人对诗歌破坏更大,他们多年来把诗歌处理成口水和轻佻的东西。这大约是娱乐时代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说,陈让是值得我们羡慕的,他一直安静地探索自己的灵与爱。在诗歌《葵花地》中陈让这样写到:尘世的光阴/使我这个饿汉四处觅食/顺从光的反射,突然我停下/暴露在葵花地,试探未结的小葵/当我行走,沿着篱笆/看花的颜色和它的盛开,甚至观察天象。句子中包含的赤子之心确实很能打动我们。我们从这样质朴的句子中分明能够看出诗人的情怀之大,好像天地在他心中一下子拥有了位置。恰如人们在评价魏晋诗歌时候以为的那样:对外发现自然,对内发现内心。
不断拓宽的意象构成他诗歌丰富性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哪怕目前个别处理不太到位,但还是能够让我们想见到诗人难能可贵的真诚。或者说陈让诗歌一直打动我的地方恰恰是他难得的真诚,哪怕是表达笨拙的地方也能呈现出他对世界的敏感和独到的发现。《波澜,泛着亮光》《几个乡村夏天贯穿幼年》《一个人们用草绳穿过鱼嘴的年代》《九月邀友人秋日登山》《想一想还是写下这些》《院外是一大片的红薯叶》,这些题目就可以看出陈让朴素的一面,也看出陈让对世界一贯真诚的态度。

但陈让的诗歌在语言上不够精炼;而且,断句的地方不少。这个现象事实上也不仅是陈让一个人有的,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普遍都出现了这样的问题,而且人们不知不觉地把诗歌下降为一种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的写作形式,难度不存在了,用大量的病句来支撑一点小诗意或古典诗意或小哲理。还好陈让在这个方面不那么严重。陈让让我佩服的就是他从这个泥沼中慢慢走了出来。虽然有时不免有口水的成分,但他还是有意识地关注物我合一。一年前陈让也曾向我表达他对和谐的喜欢。在《雨和线条》里,陈让这样表达了他的世界观:

这些柔弱的东西
开始斜着下
后来直下
斜着下时舒缓
直下时有人侧身躲进来
我只能承受无主之地
平静像当初一样

这首诗歌在他的诗歌难得地干净、有力。前面开头不错,描述了雨下起来的过程,先是细雨,后来是大雨。诗人很好地选择了“斜”与“直”这样的角度,很形象生动地写出雨水降落的过程。唤醒人们对日常中轻易被忽视的细节。诗歌有意思的是“直下时有人侧身躲进来”,这样的描绘有些旁观者的心态,同时也能想象成雨水中外物的介入。而雨和我直接的关系在于最后两个句子透露出来,在诗人看来他喜欢的不过是平静。用了一个“只能承受”这样的词语或者太重又或者多余。“无主之地”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平静如当初是否是细雨或者是没有下雨的情景?这样的歧义在我们现代诗歌中比比皆是,陈让也没有很好地避开。在一个作品中克制是很重要的,很多优秀的作品分明都是这方面的榜样。
接着我们一起来看看他的《没有台风,还是打打球》

到了七月底
还未来台风(哪怕一丁点台风)
有一丁点的台风么?
请你指教-------
一丁点的台风算微风。倘若可以
一丁点微风也叫人陶醉
在这七月底,在这不宜出门的暑天。
既然不宜出门,
我们大可不出门了;
非的出门,请带上一顶遮阳帽。
(请互相关心,我们需要:
关心老天,老天也关心我们。)
还有心情的话,
生活天真好,天—真---好。
忘掉那句老掉牙的粤语歌词吧,听上去是,
从前是,天真不冷静。
你应该知道,“只要一个人真正有了睡意。。。。。。
后来接下来应该是?
好的。我的朋友,最后该来一局了,
如题所示
如果不那么用力
会少很多可能,同时
感觉要松弛,
这入洞本身构成一种诗意。
有时候,天!
它们是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来着。

这首诗歌题目就给我们一种别样的感觉,让台风和球联系在一起,很能看出两种力量的纠葛,拉扯。但却用了很惯常的语调来说,似乎一种失落或一种期待。比如我们可以理解为终于没有台风了,可以放心打球。又或者等不到台风,我们就去打球吧。

“到了七月底
还未来台风(哪怕一丁点台风)
有一丁点的台风么?
请你指教-------

诗人开始就把不满的情绪或焦虑的情绪充满了,“还未来台风(哪怕一丁点台风)”起笔就构成心理落差,应该说是个很平淡但又很不错的开端。但“一丁点台风”是什么意思,是台风迹象还是其他呢,或者只是口头语。接下来一个句子:有一丁点的台风么?不过是加重了质疑和不满的情绪。但整体上看这样的开头三个句子只是表达了一个层面上的意思,对于诗歌来说似乎还没有找到更加合适的表达方式。“请你指教”显然是对话,让我们感觉到戏剧性对话的场面。这个恰恰是陈让的优点,他总能在诗歌中加入戏剧性或对话的文字,丰富了诗歌的内容也打破了那些拘束性的抒情。陈让用白描和对话的叙述消解了一般意义上无病呻吟的抒情。他对客观的关注也让诗歌获得真实的地位。我感到恰恰是他过于追求真实感,有时反而导致直白,缺乏更多留白的地方。这个诗歌有意思的是诗人内心的挣扎,要不要出去的挣扎,台风可能是外面的,也可能是内心的,外面没有台风,内心的台风却加剧。我们分明可以想到了主人公焦虑的心态,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还在门里。陈让高明的地方还在于叙述和画面的把握,他不断地切换视角,不断地打开矛盾的门,有时到了后面甚至让我们感觉到某种自闭和自言自语的困顿。在百无聊赖的对话中很能透露出现代人生活的压抑和困顿。但对于诗歌来说仍然是表达上出问题,语句不够精练。这不够精练更多在于只是停留在一个层面上的描绘或质疑与情绪,缺乏经验性的发现。当下很多诗歌缺乏对世界的发现。当然后者是更高的要求,就是对于那些大家也不见得就能突破多少。但好的诗歌往往是这样,即在三两行之间能够呈现一个新鲜的看法或者事物,或者三两行就能够把一个意思说清楚,去掉水分增加了骨骼,并且在行与行之间有语言上的弹性。目前这样的诗歌确实太少,就是翻译进来的诗歌也很少达到这样境界的。很大原因在于我们越来越缺乏对语言的关注,忘掉了诗歌是一门语言的艺术,不是哲学或故事会。
但有意味的是,陈让的诗歌在题材上往往选取一些简练的对象。比如《无定河》《想起电影暗花》《气候影响》《在四月》《又见八月》。他远离了那些晦涩、空洞、宏大的话题,很平实地观察周围的真实世界,并一直让视角亲切可感。一切优秀的艺术都在阐释平凡中的真实,陈让让我们一下子意识到诗意随处可见,这是多么难得的写作心态。虽然他基本上采用白描的写法,但也渗透进反思的理念,加入了现代艺术手法,让文本呈现出多样性、丰富性。在我看来,陈让的诗歌有了相当高的追求,这让他远离了低廉的抒情和愤怒。

整体上说陈让的诗歌偏向叙述,偏向对日常细节的感悟以及对精神世界的探究。这个都可能在预示着一个优秀诗人成长的轨迹。另一个是他的诗歌比一般人明显少了些自恋的东西,这个是最难得的,大概和他对世界保持亲切感有直接的关系。陈让的诗歌比同龄人走得远,在于他对事物一直保持热衷以及大量的阅读和对其他文体的大胆涉猎。我感到羡慕的是陈让的诗歌越来越自由了,我们轻易感到拘束或不好写的题材,他能很放开地写,大胆地设想。所以在他那里就少了很多条条框框。我注意到陈让的词语和意象的丰富性,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陈让一直关注底层人的生活和周围事物的状态,在他的诗歌中,大自然的一切,包括季节和树木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他很敏感地捕捉了日常中轻易被大家忽视的事物。并能唤醒人们内心深处共同的经验。这些迹象都在说明一个诗人已经走上了美丽的道路。
陈让最终会不会是一个好诗人、好作家呢,我很难说,因为人有时容易在时间中扭曲了很多东西,比如单纯的心灵,比如对人对世界的热爱,对卑微事物的尊重,等等。但我总能想到他安静而专注的神情,我想如果这样的人哪天都世故了,我们该去信赖谁呢?

2008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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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游泳

[Learning to swim]

一个人去游泳
像投河,太孤独。①

离蒋琼约定的时间还有些距离。超男早该淘汰,我告诉自己。左手按几下TCL遥控器,又递右手。屏幕上画面闪烁,很快重回开机时的频道。脑海里冒出一句唐诗:仰天狂笑出门去。哈——哈,笑了两声。Stay tuned to this channel,想到毕宇爱笑的样子了。毕宇爱笑着说,这个夏天真的很烦人。不知他为什么爱笑着说,这个夏天真的很烦人。我期待哪个地方台推出超级人妖,诸如此类。一天下午看碟,片中罗家英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毕宇小声笑着,窸窸窣窣,我表示了理解,声称毕宇是人妖他妈生。届时你报名参加超级人妖,相信能轻松夺冠。毕宇颇开心,没有捶胸跺脚,甚至连往常扔个坐垫过来以示不满的举动也没。他认真地笑言:阿德,你也参加。我相信你的气场。我摇头,我这人整天紧张兮兮,轻松不起来,宁愿给你短信投票。投票、拉皮条,我又不是没干过傻事。
这个时候出门就相当傻。既赶不上饭局,又遭烈日曝晒的罪。然而,一个人留在家里憋闷得慌。我不是超男,有雌雄同体的喉咙可以自娱自乐。冰箱里没有更多的水。为了喝水,我也得出门。关掉电视时,手机响了。扔下遥控器,跑进卧室拿起裤子,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我以为是蒋琼打来,结果是:尊敬的客户,您好!您在8月4日14时23分已欠费10.35元,现已被限制呼出,很快将被限制呼入,请及时缴费以恢复您的正常通信。话务小姐的声音听上去,倒和蒋琼相近,清脆利索。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捶胸跺脚?毕宇看完碟片冒出这些话。参加电视节目就需选手有专业娱乐的态度。何况,捶胸太那个,那是大猩猩才做的事。末了问,阿德,你说猩猩为什么喜欢捶胸?
吃饱了撑着。
什么?
没什么,它在自我推拿。
我又补充:这利于消化。就像人们困顿了会去街边小店脚按一番?我打着哈哈。知道么,只有雄性大猩猩有这种行为,而雌性的几乎没有。
你又知道。
我觉得是个人习惯,这是它的习惯。可能和我们伸懒腰一样?
再者,猩胸狭窄,它捶胸无非是让自己的胸变大点,我作了纠正。它们不傻。
你在逗我。阿德,我觉得它是在吸引同伴。
八月天,闷热得连风丝都溜走。忽然觉得毕宇说大猩猩捶胸是为了吸引同伴,有些道理。为了不靠捶胸联系同伴,我该出门买呱呱通了。冒着毒太阳。早在三月,我就打算跟随冷空气北上,但盲目北漂需要怎样的勇气。记得在半山千叶大酒楼聚餐时,同事李就说,阿德,你没有别的毛病,你他妈的毛病就是胆太小。你喝高了,我极力解释,果粒橙其实蛮好。中午喝酒我,这,怕要耽误下午上班。我分辩,不是不会喝酒。
工作时间里,我就得像个钉子铆在办公椅上,喝了酒,我这铁钉怕要生锈。之前几天我被折腾得够呛,为配合一位老同志纪念建军节70周年的讲话,我扫描照片,制作幻灯片,刻录光盘。临了,还要亲自到老同志讲解解放战争时期图片的现场。组织上唯恐现场出了纰漏。检阅保存下来的图片,老同志回忆了鲁南战役。后来他的回忆去了金门,在战友的阵亡地洒了酒水。能去对岸的军事禁地,这老同志显然有过人之处。恰好那几天毕宇喜欢叫我出来打台球,说定个日子吧。我也答应了,会给你答复的。我老觉得,该有空闲的时机。到了最后,仍是放他鸽子。
怎么样,鸽子王。
这没办法,改天吧。
就今个中午,来星台球俱乐部,我等你。我就一个人,占了张桌子练了半天球,不打几局,有点说不过去。老板娘也会怪我。
催我没用,我一切服从组织。
什么组织,连点自由都没。
还是改天吧。
记得末了,他说我鸟人。
鸟人,一点意思也没有。
穿上裤子,我准备出门。为了补偿他前几天等待中浪费的光阴,以及他在星台球俱乐部损失的已然不多的好名声。主要是,让自己在见蒋琼前的这段时间里不至虚度,我得找毕宇。打不了台球,也可在他家楼下的院子里打羽毛球。我能想像羽毛拍鼓动出的气流,它席卷了院子里的榕树叶。羽毛球是相当触手可及的运动,他家的羽毛拍还是顾亦非留下的。双星牌羽毛球拍:双星,“double-star”。
走到柴火间,柴火间的钥匙记不起放哪。钥匙还是毕宇给自行车打气的时候,找师傅帮忙磨的。电子磨匙,快速简便。我要问毕宇,替我放哪儿了。掏出手机,“对不起,您的……”。我也不是非要这钥匙不可。就是想,毕宇,既然磨了钥匙就派上用场吧。
柴火间的门板本来有问题,一般人看不出。我真没打算重新磨钥匙。
毕宇说,还是磨个钥匙吧。尽管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小人真入了我的柴火间也会绝望。没必要为此花钱。我在铁门前,说,看我撬琐。
撬锁?你虚张声势了。就见你拨拉几下,芝麻开门了。不过,还是要懂得掩饰。我待会去给自行车打气,替你磨个钥匙。
从柴火间拉出单车,用力过猛,身后堆放的杂物砸落下来,多是些纸皮,懒得理它们。倒是有一塑料袋的碟片,可以拿到毕宇的电脑上看。塑料袋里还有着本暗绿色封面,蓝色封底的书,《学游泳》。封底上的男人头像,貌似霍金,但比霍金性感。因为他面露笑意,眼神轻佻,无须戴严肃的眼镜研究宇宙学。
好几次我找上门,准备和毕宇一起看碟,结果都遇不到人。这次仍没事先通知毕宇。
每回出门停单车,毕宇的自行车总与我的摆在一块。他屡次建议,来,我们把车并排锁上。
那日在豪客来吃牛排,我们把车子停在附近,待上楼前,我特意问他这回怎么不把车子并锁了。不知道他听见没。我睁眼看他跟着头戴黄色帕巾的服务小姐上楼。
下楼拿沙拉时,我问毕宇,你是不是喜欢那姑娘呀。
没听错吧,哪个姑娘?毕宇扫了四周。
刚才你跟着上去的那个。
亏你想得出来,真是诗人。
别回敬我了,我问你话又不是笑话你。至于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写点豆腐文章。
你问那干嘛?
只是觉得你奇怪了,往常你专门提醒我:咱俩车子锁在一起呀。
桌上放好沙拉后,毕宇说,这边热闹,人多,应该没事。
毕宇吃通心粉的时候要求我,说说那个女孩呀。
你不是不感兴趣么。
不是说这里的服务员啦。你上次偶遇的姑娘。公交车上偶遇,还互留了联系方式,亏你做得出来。
我后悔不已。只怪上次和他去通湖路上的外贸店,接到蒋琼的电话。
他倒真先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仿佛,他就是事情背后的真莫道不消魂相。
蒋琼当日刚考完试,准备回家。结果在省府路上提前下车了。要我过去找她,帮忙拿点行李。
我走不开。简单地回了这么个短信。
毕宇说省府路哪里?
帝苑歌城附近。
可以过去呀。我们过去也很近。
我说你少插嘴。要去你去。
毕宇推起自行车真去了。
我没跟上,独自进了秦外贸时装店。
服务员缠着我,先生,满意的话可以试穿。
我回答随便看看。
拐进了毗邻的另一家,TIME外贸时装店。
还没逛完这外贸街,毕宇已然回来。
怎么样。
毕宇说,见到了,不止一个。我不知道哪一个。你说哪一个?
行李比较多的那个。
她们的衣物似乎都很简单,没多少行李。
这么认真,我说,你饥不择食,也不至于这副样子吧。
说到饥不择食,毕宇坚持去邓记餐厅吃荔枝肉,喝蟹白汤。
邓记餐厅在黄巷的出口,因为三坊七巷正改造中,四周废墟不堪,一片灰尘。奇怪的是小店生意未见得萧条,甚至绝尘而上。
好名声很关键。毕宇提醒我,因为你的老放鸽子,如今星台球俱乐部的老板娘对我没了多大热情。
怪你自个爱去蹭球,蹭球有什么好,又不能当饭吃。
就等着你来开打。你现在倒好,倒打一耙。我的好名声就是被你透支了。这顿饭你请。
楼上请。我又不是不干脆的家伙。
这家邓记餐厅是老字号。我总以为它撑不了多长时日。它又似乎极有耐心,与我的揣测进行持久战。
毕宇坐下说,店面要是能大点就好了。
传说中的荔枝肉,跟荔枝完全没有关系。说白了,就是咕咾肉,只不过其中的菠萝换成了土豆。但是真的好吃,土豆酥酥的,烫烫的,口感很好。我说,小顾就很会炒荔枝肉。
毕宇没说话。
我觉得尴尬。便找话说,凤凰池那边的六六休闲小站好久没去了。也算价廉物美。
嗯,我们仨经常去那。他继续埋头吃饭。
我拍了自己几下嘴巴。说什么小顾呀。
邓记餐厅离豪客来不远。
再说那日从豪客来吃完出来,我的车子还在,他的车子不翼而飞了。
要知道,他的车子好歹上了锁。我的可是连上锁都没。
我跟着他四周无目的地逛了一圈,知道这是徒劳。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建议他到附近的警务室挂失。很近的,就和豪客来隔一条街。南街派出所。
倒好,他自我安慰,一辆单车而已。没了就没了。
嗯,说没就没了。
毕宇说,去挂失才是浪费时间。做笔录,还不如学你写诗。
我说,你怎么又来了,扯到我身上。我刚才已提醒你了,你不用怪我。
毕宇笑着说,我真没怪你,我不生气。

周一早上要去省老干局,协调老年大学国画培训的课,我陪听并且打理一些事务。想到明天就是周一,头上越发冒汗。骑着单车进了小柳社区。一些陌生面孔踩着自行车从社区里过来。太阳看上去还是很大。宣传栏里贴着如何避孕的常识。
毕宇的门前贴着百事海报,蓝得像是妖孽。好几回我站在蓝色海报前,有一袋烟的功夫。发现再站下去也没有用。沿楼梯下去,楼梯间的灯泡全坏掉了,我想象着夜里毕宇和顾亦非摸黑上来的情形。从院里榕树下经过时常见有枯叶落下。有次准备离开时,毕宇骑着自行车出现,面有笑容,头发上落着片叶子。我曾经为这个“发上落着片叶子”写了首诗给毕宇。从此落下了笑柄。成了他口中的诗人,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阳光倾倒墙上,染成了红色,让我觉得有红杏出墙,树枝的影子婆娑地漫过墙上的藤蔓。事实也是如此,毕宇车场失意,情场又复得意。楼上传来他那房间里晃荡出来的情场得意的笑声。循着笑声,我上楼。推门进去。
你们笑得太夸张了。我在楼下都听到了。
方晴指着毕宇,指了半天,话也没一句,忙着弯腰又起身。
我纳闷,就问毕宇,你又逗老婆玩呢。
毕宇耷拉着头,又很快抬起,摇着头,笑。对方晴说,你可别说。
我就说。
说出去玩笑大了。
我说,小芳,我支持你讲笑话。讲笑话多让人开心。
这可不是玩笑话,方晴纠正,这是趣事呀。
还有,都说了,别叫我小芳。
毕宇都叫你小芳。
你别栽赃,我都叫她老婆。
我跳到方晴身边,躲开毕宇扔过来的坐垫。
你还用着坐垫?大热天的。让我也分享下这趣事吧,小芳,看把你们乐的。
毕宇捡起蓝色坐垫,回头问我,阿德,哪阵风把你小子给吹来了。
我伸出手扇,有风我也不跑你这儿来了。这么热得天兜风多好。
毕宇说,得,你爱那抽风就赶那儿去吧。
我接过方晴的茶水,径直走到阳台上,对毕宇喊,出来呀,屋里多闷。
方晴问,我把温度再降些?
我摇手,弯下腰,搬起了茶几,一股脑放在阳台上。
阿德,你没打声招呼就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样。出门访友都很偶然,遇上了是运气,没遇上是气数如此。
什么话呀。
方晴跟了出来,手上拿着切好的西瓜。
我说,毕宇,你看,有个老婆就是舒服。
方晴说我把空调关了。不然热气都往阳台上涌呢。
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把藤蔓都绕出阳台上的安全栏,似乎要往院子里的松树上靠去。
你们今天又遇到开心事了?
方晴兴奋地说,不是今天不是今天。只见毕宇做了个眼色。可是不管用。方晴接着说,他昨晚可出糗了。
我问毕宇,你又做出什么丑事?
我?我很正常,这么个大热天,昨晚吃过饭就去游泳了。
正对阳台前面的松树上,不止一只知了。我对方晴说,肯定有十几只,走,叫毕宇帮忙抓来玩。
都多大了,还想用知了哄人,方晴笑着说,我跟你说吧,他昨晚游泳——
毕宇咳嗽了起来。
我拍着毕宇的背说没事没事。方晴说,昨晚他游泳——
毕宇对方晴说,来,喝茶吧。
方晴说,你——
你怎么这样。方晴一口气说了,昨晚游泳池里有个不清楚走到小宇面前说他身材很好。小宇走开了,他还粘着小宇,说,你笑起来真迷人。
哈哈哈。说完,小芳笑得极为奔放。
我没控制住,一下子把茶水喷了出来。
你这么这样呀,喷到我身上了,方晴恼道,从口袋里掏出手巾纸,来回搓着手臂。
不行,我还是进屋冲水去。
毕宇也笑着,对着背影说,活该,叫你多嘴。
由不得我呀,我对方晴道歉,你报道的事件太具轰动效果了!
我伸手还要茶喝。毕宇把茶具移开了,别想喷到我。
茶具是海峡文艺出版社二十年庆时的赠品。紫砂壶,小巧别致且不乏古朴,用来泡茶是件极赏心悦目的事,但得有闲情的时候。坐在藤椅上,沐浴着阳光,对着风景发呆,不时喝几口茶,惬意的很。
本来我这人对茶并没有多大偏好,与一般饮料别无二致,想喝时喝喝而已。只是因为毕宇,使我开始对茶有更多的好感。五里亭桥下就有条专门的茶叶街,这,我以前是没认真注意过的,要不是劳动节陪毕宇逛了一下,我至今仍不知晓。顾亦非也喝茶,不过没似他这般,我到现在也只是偶尔呷一两杯,更多时候是闻着香。这种香胜过庙里的檀香以及晚上点着的蚊香,清淡点,人生也该是如此吧。提到逛茶叶街,我并不厌烦也谈不上喜欢,有人来邀就一道去去便了,若自己有需要,一个人走走也挺好。
毕宇算是很能讲价,那次去茶业街就是他带过去并帮忙讲价的,可以说做到了价廉物美。现在喝着他买的茉人比黄花瘦莉花茶,幽幽的香,尤其泡在紫砂壶里。
明天还要省老干局,我该穿什么呢,这么热的天。
毕宇说:你又不能穿着空气。
我问,那人给你感觉如何?怨不得谁,都怪你逢人便笑。你还就能对着空气笑。
可我没笑呀,毕宇笑着说。
你是在哪家游泳馆遇到可爱的同志?我有点好奇。
你不是不知道,家附近就一家牡丹游泳馆,西二环路上。
这人似乎不会游泳,跟你一样。我看他在池边走了无数来回,硬是没下水。
他是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呀,方晴的声音从盥洗室传来,带着点模糊的湿度,以及莫名的夏日的炎热。
你吃醋了!我问方晴,你会游泳吧?
这个,方晴说,游泳还是有点难度。不过,方晴又大笑起来。
毕宇提醒方晴,注意点形象。
又不是外人,见不见笑无所谓啦。方晴笑着继续说,不过,哎呀,那天晚上我还在理发店修头发。可惜了。
方晴补充了一句:我不吃醋的。从不。
我都替你可惜!要不是我不会游泳的话,估计我也能赶上那场闹剧了。
是肥皂剧,不,应该是,悲剧。毕宇懒洋洋地靠在阳台的防护栏上,双手掩面。
你再这么晒太阳,估计都成白面书生黑手党了。
晚上一块吃饭吧。毕宇问我。
晚上我约了人。
你小子又去泡妞,记得别多嘴哈,不然等你出丑的时候——
我不会出丑的,我又不像某人笑容能迷死人。
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继续说呀。
好吧,祝你马到成功!
方晴问,泡妞?不泡茶了?
我说方晴,你也听他的?
毕宇说,当然了,自古夫唱妇随,听我的没错。
你说的也没错,我今晚是去见小姑娘,不过,不是那回事。至多算有好感。好感是第一次见面时就有的,多接触几回,这好感消失殆尽。

我是在公交车上认识蒋琼。这,听上去有点貌似艳遇。实际上又不是那么回事。可是,毕宇在秦外贸时装店问我,你怎么认识这姑娘时,我不知如何作答,真令人尴尬。后来,统一的说法是,在马路上认识。
毕宇说,在马路上认识,还是艳遇。
我想了想,说成我们从小就认识,说不过去,内心里似乎也接受不了。
她说,还是说我们在马路上认识的吧。像是你帮我在车站捡起了一元钱的刻着菊花的硬币,又或是雨过天晴时,替我提醒遗落在店角落里的碎花伞。
感觉是,她青梅竹马的故事简直就是传奇,里面的主人公,自然不会换成我。
无论如何,我们见面微笑认识,宛如旧相好,在16路公交车上。我在省电影公司车站等车,等车的过程中没有留意到她,直到她跟我上车并坐到我的旁边。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坐车习惯选择靠窗的位置。当时她穿着校服,清爽宜人。车过了一站,她才对我说,同学,换个位置好么。
我说我不是同学很多年了。朋友都叫我阿德。
哦,阿德?我叫蒋琼。
之间我夹进了句没错,道德的德。怕她记错了名字。
蒋歏?
琼,琼楼玉宇的蒋琼。
既然认识了,那么换位置吧。我起身离开了靠窗的位置,我并不欢喜看风景,只是靠窗让人觉得似乎位置宽敞许多。
蒋琼解释,车窗玻璃的反照确有这功能。她接着乐此不疲,还谈到了丁达尔现象。
我听得莫名其妙。并在恍惚中互留了电话。
这构成了我的梦魇,毕宇嘴里的艳遇。
我的初衷是坐16路车到柳桥对面的新华书城买书。毕宇给我介绍了一本书,学游泳,他在新华书城里曾经读到。毕宇说,翻了几页感觉良好,当时顾亦非催他走人,他顾不上买。阿德,你爱读书,顺便买回来一起看得了。我说小宇,我们一起卧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我还是愿意买本给你。
买书那天倒是奇怪,我居然不骑单车,而是坐公交车去。起初我以为,这是一本教辅书。教人如何科学地学游泳。我不会游泳,买来看看也无妨。在夏天,坐公交车极不划算。
坐在蒋琼的身边。因照顾听完她嘴里的丁达尔现象,我把柳桥站坐过去了。倒退的星辰国际大楼。最终拿了个她的电话号码。折回书城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条短信。丁达尔现象听上去蛮好。
她及时回了短信:和你真聊得来。
我觉得,这似乎不仅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回到星辰国际大楼上的新华书城,在底楼工具书专柜没找到《学游泳》。最后是一位服务员带我到了电脑搜索台前,她输入检索信息,严肃地告诉我,在二楼。
二楼?
二楼的英国小说专柜。
二楼的英国小说专柜里,发现《学游泳》原来是本封面蓝色得让人眼前一亮的短篇小说集,翻开来,学游泳只是其中的开篇之作,写的是家庭关系。家庭关系危机,真令现代人感兴趣的题材。写的是一对凑合着过日子的夫妇在孩子身上角力。哦,可怜的孩子,希望你能有健康的心智应付他们。我最感兴趣的却是序言里提到的,作者心性平和,酷爱垂钓,一九八五年曾经与著名评论家戴维?普罗夫合编的一部钓鱼文学集《魔轮:文学作品中的钓鱼故事集》。嗯,一定要钓到海里那些潜水爱好者呢。
毕宇曾和我约好周末一块去社区旁边的白马河钓鱼。从所在的小柳社区到白马河公园不到一里地,毕宇说我们可以用一块钱搭上经过乌山的公交车呢,早点去占位置。真是贪图方便。我和毕宇趴在乌山站的铁栏杆上看下面的流淌的白马河,身后是高架桥,单行道。这个城市再找不出这样有意思的交叉路口,急坡,缓坡,人行石阶,高架桥,红绿灯,人行道,都集中在这小小一隅。
他居然还对着河面傻笑,眼睛都眯缝起来,貌似一副钓鱼能手的品相。钓鱼是个外出游玩的不错选择。游玩的对象很容易影响我们的心情,如后来我和蒋琼来到白马河公园,彼此对着河面发呆,等着拖扫河面垃圾的清理船经过。蒋琼喊师傅让我们也上去站站好么。清理船上的人对她的无理要求只是报以微笑。
对着河面,我说蒋琼,再跟我说说丁达尔现象?
蒋琼问我们怎么办呀,都大半天了,也不见个鱼影。
我安慰,不要着急,今天阳光可能太好了。我看见蒋琼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帽子有着夸张的圆帽沿。虽然帽沿比较夸张。鱼也怕见光。听到这话,蒋琼不乐意钓鱼了,阿德你这个样子能钓的到鱼么。
我有个朋友还真钓到了鱼。
蒋琼好奇,瞪大眼睛,什么鱼?
什么鱼我还真叫不出来。想到毕宇专注的样子,河面在他面前似乎无所不在而又视而不见。
我已经把钓鱼本身视为鱼竿一样的工具,这工具就是为了接近一个人。
毕宇说吃鱼利于大脑发育。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当然喜欢吃鱼,他又笑着说,虽然麻烦于嘴里残留的鱼腥味。他曾经看过一段描叙,里面描述了一个孤独的钓鱼人,他很会钓鱼但却厌倦了鱼腥味,常是把鱼钓到了就放生,后来他死了。我把这转述给蒋琼,蒋琼听了说一点都不好玩,有点悲伤。
在这内河会有什么鱼呢?可能是鲫鱼,也可能是鲈鱼,谁知道。反正我食用过许多叫不出名的鱼,它们还真有被毕宇钓到了。
我的薄鱼线迎着风根本甩不开去, 很快小铅坠和饵一会儿就被风浪冲回身边,绞着塑料袋、香樟叶片或者绞着塑料袋和其它叶片。我带来的蚯蚓还剩一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晚饭吃了什么。
米饭呀。
你到时还会来找我吧?
我耸了耸肩膀。
蒋琼问我,你还好吧。
如果我们都想吃鱼,可以去社区附近的渔市。事实上,我已经没有混水摸鱼的冲动了。浑水摸鱼。没来由地让我想到白鲸的故事,又想到老人和海的故事。活在故事里有什么用,像我这样一个不会游泳的潜水爱好者。
我对家庭既有期望,又深感恐惧。前个月参加了几场婚礼。我关心婚礼上设多少桌,整场婚礼须注意什么礼节,甚至担心司仪会问及很多话,还要让双方父母致辞。我真担心那天我爸妈会说错话,定是很尴尬。
同事李在聊天群里建了个花衣裳小组,活生生把我的聊天号码拽进去。有什么用,像我这样一个不会说的潜水爱好者。同事李,本来请我当伴郎。可我不大会喝酒,不大会抽烟,不大会迎来送往。我记起同事李的话,你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
我答应他去迎亲,迎亲那天一大早醒来。我问毕宇,我那天穿着体恤衫去迎亲是不是太没身份了。至少要穿衬衫。
这个月连续几场婚礼,弄得自己囊中空空。
为钱发愁。房租拖了近一个礼拜。周末,房东古太太肯定要来。我要迟些回去。古太太催促我去相亲。阿德,你工作体面,人脾气好,相貌身材也差不到哪去。怎么会没有对象。我帮你介绍。
我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有一回相亲,对方很直接,有房子么,还有家庭,车子,兄弟姐妹……
我装傻,陪笑。
想到蒋琼,现在还和她保持联系。但,我已经相当厌倦了。她甚至问了我更多问题,还让我做些费时费力的事。似乎,我只是个工具,顺手的工具。想到这个就烦。
我把茶喝干净了,跟毕宇说,还别说,你笑起来是蛮迷人的。
毕宇跳起来。
幸亏我跑得快。

楼下就有烟店。女主人用奶嘴哄怀里的小孩。小孩看似女婴。
是女孩么?我靠在柜台前理顺了气息。给我一包红狼。
这儿有代售呱呱通吗?
女主人递给我红狼,又俯身去拿卡。
怀里的女婴,眼睛有奶嘴瓶底那么大地瞪着我,脚在不耐烦地踢踏,伸手要抓住什么。分明是在不耐烦我。
付了钱,我埋头走人。
大拇指刮着卡片,再匆匆地往手机里录入密码。
走开三五米,手机响了,已成功充值100元,本月可用余额89.65元。
我站在万商俱乐部,出租车多是满载。撕了红狼,抽了一根点上。没时间耗下去,此时差不多下午5点,城市的出租车司机忙于交接瑞脑消金兽班,就算空车也不会停下。这样也好,我把烟蒂朝着铁栅栏按去,省下几块钱不是坏事。
万商俱乐部车站没有一路车可以到我和蒋琼约好的地方。我继续往北走,知道再走下去,然后左拐,又会是另一个车站,柳桥站。万商俱乐部车站的背后即是牡丹游泳馆。毕宇告诉过我,他手头上有牡丹游泳馆的年卡,需要的话直接向他拿。一座天桥横跨这西二环干道,走上天桥,牡丹游泳馆再往里,还有所民办的职业技术学校。毕宇每日的工作就是在这学校里面消耗时间。他说从学校到游泳馆,走不了5分钟。
我好奇的是,那个说毕宇微笑迷人的朋友,是附近的居民么?这附近的房子不老少。抑或是这所职业学校新进的教师?岂不是你同事了?毕宇手机里否决我的猜想,一般人都是远离自己的熟悉地作恶。
那也不算作恶呀。
也是,手机里传来他啧啧的笑声。
我能感觉到他点头怪笑的情形。你别这样笑,真容易让人想多了。
这个朋友我倒也想见识。我跟毕宇说,我会去找他的。
到车站了,我挂了哈。盯着柳桥站牌,看来只有811路专线车。
牡丹游泳馆,我还真未去过一次。有一场婚礼是在旁边的牡丹大酒楼享用过。它们该是隶属一个集团。牡丹集团?
我对牡丹游泳馆很好奇,终究因自个不会游泳,从未去过里面。
如果我真去那,能一眼认出他么?
他应该有趣。Just for fun,我会对他微笑。
我和蒋琼约好在西湖公园前面碰头。从柳桥到西湖公园站,之间区区三站车,不超过十分钟的路途。我宁愿它显得漫长些许,也好让我心里酝酿期待。但这,已经很难了。眼前闪过高楼,天桥,斑马线,陌生的面孔。风景却是一致。这个城市就像白马河边上的太极爱好者,有条不紊地运气。
车上我就开始盘算逛完公园,去附近的饭店顺便吃点什么。
见到站台远端的蒋琼,我喊过去,逛完公园我们在哪吃晚饭呀?
蒋琼穿着一条连衣裙,把身材很好地暴露了。蓝色的小碎花开在腰间,腰带穿插黑圆点。
她问我,我们约在公园前见面就一定要去公园么?
我就恨她这不以为然的样子。那你的意思?
到大观园茶道馆喝茶!
又是喝茶!我已经喝了一下午的茶。
蒋琼追问,你今天下午和谁喝茶?
你说的很社会的那家伙。
哦,差不多。接着蒋琼说,不一样的啦。
蒋琼说,这是陪我喝茶。
我叫我的同学一起出来,打牌。80分你会不会?
我默然点头。
兴奋点啦,你的福气要到了,都是美女呀。
她自顾自的说着,真不知道叫美女来对不对。
你放心,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大观园茶道馆略显冷清,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了包厢去。
我说,小姐,我们不打麻将。
我问蒋琼,喝茶好了?
说好打80分的呀。
还是先在大厅泡点茶,也容易让美女们找到身影。一切,等她们来了再说。
我和蒋琼都没猜到,这一等居然无休止。
之间,我们各要了份简餐。
她的是香酥排骨饭,我让小姐拿笋干扣肉饭。
这么油腻你也能吃得下去。
我朋友说我胆子太小了。
跟胆子太小有关么?
哦,睡觉前我常想,胆子小可能就是因为我太瘦了。
多吃点油腻,可能会肥大些。
好冷呀!
埋头吃完饭,没就饮食与健康的问题深入讨论。服务员积极的跑来问,包厢还预订么?这段时间很紧张,再不消费的话,怕要转给后来的人。
你再等等。服务员面有难色的走开。
我问蒋琼,你确定美女们答应你要来?小姑娘打什么80分呀。
另一位服务员从柜台拿来账单,说先生,这包厢我们已经转出去了,实在抱歉。
柜台前好几个人看着这边的动静。
我说蒋琼,我们去玩点别的?
K歌。蒋琼说,我收到王芸的短信了,她们在往帝苑歌城的路上。
又是帝苑。又是一群女生。在帝苑歌城,和一群女生相处。
还是陌生的女生。
平价超市位于二楼吧台的前方,酒水食品琳琅满目,价格却相当昂贵,很少人会去买此中的食品。
几个年轻人坐在免费上网区玩魔兽世界。等着空出的包厢。
该买点什么么?我问蒋琼。心想,我也够糗的。如果当初点到为止,不去深究什么丁达尔现象,不就什么麻烦也没了?
再说吧。
这位是?
我表哥。
这位是王芸,这位你叫她小柯,特喜欢小刚。还有她,她今天洗澡,化妆,都怪她了。
刘璐说,又不怪我。她们换衣服也要半天。我还在门口催促她们。
我们晚饭都还没吃。美女们似乎都很委屈。
蒋琼看着我,让我觉得这是我欠她们的。蒋琼说,你们先去k房啦,312房间,我和他去要些点心。哦,表哥叫马德华,朋友都叫他阿德。
马德华?哈哈,哈哈哈,小柯笑得最大声。
她们说我们先上去了。
我说美女,你们可以叫我阿德的。
等服务生送上糕点和水,他往我这送上签单,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我说你等会再上来。
服务生还好说话,说好的,关上门前,又说了句,祝你们玩得愉快。
王芸说,蒋,到时把支付宝账户借我用。
又看中了什么?
一副墨绿的太阳镜,小柯帮她答了。
就是,刘璐补充,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了。
蒋琼不大乐意,整层楼不是还有人也有支付宝么?
她们小气呀,也不想想,我这可以帮她们积分。
小柯说哦,我没有弄这个支付宝。
我宁愿眼见为实。
我说是,这社会就是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太多了。
王芸说,德华同学,我们不讨论社会的。
我说,可以叫我阿德,显得亲切。
——切。听上去,一个鼻子出的气。
我想,什么嘛。
刘璐问,小马哥,桌上的碟片是你的呀?她翻阅着碟片,哦,还有书呢,学游泳?
我想,她们怎么也不问我,表哥,你们怎么攀上亲的?
真跟毕宇不一样,奶奶的,我都想好说马路上认识的。
阿德,你喜欢看这片呀,蒋琼笑着说,我才知道呢。
哪片?
我怕她们误会,说,我看东西不加选择的,很杂。
还能有哪片,王芸尖叫,《蓝宇》,Too sexy!这片归我了。
老婆,我就直接去你那看了。小柯说。
我还想再看一遍《惊爆草莓》。
什么挤爆草莓?
啊?小柯叫了一声,接着大笑。
她们笑得肆无忌惮。
王芸问,你看过《穆赫兰道》么?就是一个女人收留了另一个女人,二人感情融洽。面对记不起自己是谁的那个女人,收留她的这个女人决定帮助她找回自己的记忆。
我说,什么呀,你介绍剧情就跟霍尔顿一样。
霍尔顿?
就是《麦田守望者》里的那个小男孩。
切,小男孩,才不感兴趣。
我说哦,知道了。
你们喜欢小loli。
哈哈,她们把碟片往唇边送,仿佛笑声很不雅,要尽力掩盖。
我们说说洛丽塔这本书吧。我觉得纳博科夫..
小柯打断我的话,博客?你爱写日记?
不爱写,我只能摊手,加个纳,纳博科夫,后面还有个夫字。他是一个老头子,流莫道不消魂亡他国。
我还以为是博客。对了,有别的碟片么?
其他的几片碟也瓜分殆尽。我想到毕宇了,还好,毕宇没在身边,他不知道。他就想看我手中的那张《蓝宇》。我当时说急什么,是《蓝宇》,又不是毕宇。
我伸手,说没了,袋子都空了。右手抓住《学游泳》。毕宇特意叮嘱我买的。
《学游泳》很好看么?
是教材?有图文解释么?详细吧?
我不置可否。
突然想见见游泳池边走动的那个男人。我想,如果我面带微笑。后果会严重么。
我跟你们说,真巧。我有个朋友。他是游泳池教练呢。蒋琼说。
真的么。
长得好咔哇。
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陪唱啦。
住在哪里?
莫非,你想?
别逗了别逗了,蒋琼问我,阿德,你会游泳么?
在这么多女生面前,我说,我会骑自行车。
什么呀,你会游泳么?王芸问?
蒋琼说,我也不会游泳呀。还有谁不会呢?
我。刘璐刚好接着唱:我想我是海……
我也不会。
还有我。
蒋琼说阿德,你帮我们一起报名吧。
对呀,我们一起学游泳。
你们可以找那个教练去。我伸手在口袋里按了手机铃声。说,哦手机响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
下楼埋单时候,发现钱包里没带足够的钱。
我出去找银行取款机刷卡。踏着黑白相间的台阶走下。服务生说,欢迎下次再来。
我又不爱唱歌。又不是超男。
帝苑歌城门前挂着巨大霓虹灯招牌,抬头看见一片吊灯海,荧光流动,填充头顶的夜空。
破纸头和塑料袋贴着地面翻飞。晚上终于来了风。我念叨:晚风。卖报纸的商贩准备收摊。高架桥下躺着人,光着上身。我走过去,将龙卡塞进ATM机。眼看红色纸片从这机器的口中吐出。
结了帐,进了312。
蒋琼说,我和小露,还有王芸约好了,和你一起学游泳。
我摇头表示拒绝了。
你不是说过,你也不会游泳么?
我不跟你们一起学,多自卑。

晚上唱到12点半,不好各自回家。我拦了辆的士。送她们回学校,自己走路回去。蒋琼学校我比较熟悉,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我曾经去过那里,为了安静地写些类似耽美的故事。曾和她一起逛过校园,约好,以后陪她自习。那里有供通宵的教室。
当时毕宇还开着电动车进来。电动车的灯光都在蒋琼身上。就为了看她一眼。
她刺眼到了,躲到我身后。
我说蒋琼,这是我的好友,毕宇。
毕竟的毕,宇宙的宇。毕宇自己补充。
毕宇问,怎么称呼你?
蒋琼看着我。我对毕宇说,蒋琼。
毕宇说我是来图书馆继续学习,接受再教育。
你要考研?
我解释,他给自己充电,他说在大学里最大的收获即是掌握了学习的方法。
蒋琼笑了。
等毕宇去停自行车的时候。
蒋琼说毕宇很社会。
什么社会?他的手不是天然黑,是被晒黑的。
说什么呀。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的朋友。
可我也是你的朋友呀。
我心想,你也很社会。
他是少数民族么?考试估计要加分的。
她说,她已经报了学游泳的班。
沿着校园的走道走着。前面的篮球场里,年轻人挥霍精力,释放力必多。
也有人在小树林里。蒋琼说。
蒋琼要带我过去。
我跟着去了。
结果,小树林里不见人影。
蒋琼说他们隐藏得很好。
我和蒋琼在小树林里。气氛尴尬,不知道做些什么。
蒋琼突然哭了,说起不成功的校园爱情。
比我高一年级的男生,校篮球队的。
蒋琼说,他是菲律宾人。
留学生?
嗯。他答应给我带许多热带水果的。
菲律宾的男生很高大么?
蒋琼用拳头打我,我躲闪得及时。
你要知道,我也是校篮球队的。
他们的榴莲真的很臭么?
我不觉得,反而喜欢。
上回他给我带回芒果肉。
是宿务的芒果干。
宿务?
我不知道宿务。
我也不知,就晓得在菲律宾。
挺喜欢吃辣芒果干,口感酸甜、清香。
他说宿务有大片森林。又有无数白色沙滩与清彻海水。常有不甘寂寞的年轻人聚在街边,吃着烧烤,喝着生力啤。
生力啤?
他们的土特产,他说。
你没决意跟他去宿务么?
你们可以在岛上喝着生力啤,吃着刚刚煮熟的蟹和贝类。
不久,他会喷着酒气,打着饱嗝,牙缝里挤出:“嫁给我吧”。
我讨厌的就是你这点酸劲。
又奇怪地喜欢。蒋琼笑了。
你真善变。
别打了,虽然我也是校篮球队的。我扑闪着说。
我想夏天要是去宿务游泳,那该多美。
阿布沙耶夫据说也蛮美。菲律宾,该是贴遍了他的照片。
事实上,他又很神秘。
你说什么?
说恐怖分子。
不准你说些吓人的事。我过几天就要学游泳了。
学游泳的场所是牡丹游泳馆么?
蒋琼摇头,表示否定。
那是哪里?
她半天才说,嗯。
这是个秘密。
累死我了。
我以为,我和她不会再见面了。她却说,周末我们一起逛西湖吧。
我最大的毛病,不是胆子小。
我认识自己,我最大的毛病是不懂得拒绝人。
毕宇停放好了电动车,说先上楼。
我们互相挥手,阅览室里有他极感兴趣的游戏杂志。
此时的毕宇,和顾亦菲分手了,我问过他为什么分手。
还怎么认识方晴的。
回答都是一句话:结婚那天告诉你。
多好的一个女孩。顾亦非。
顾亦非在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工作,做游艇货运。每周末上来一趟。双方都辛苦。拉锯战。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继续呀。
你好奇心强的。
他们都会游泳。经常一起去。我不会。曾经,毕宇叫我一起游泳去。
结果了无音讯,不算话。只顾着顾亦非。
我在海边出生。我的表哥也答应教我游泳,结果到了海里,自个游开了。把我扔在岸上。害我现在都没学会游泳。所以,我很少联系他了。
等我跟着蒋琼从小树林出来。
毕宇也刚从图书馆出来。
回去的时候,毕宇骑着电动车载我。他说这姑娘蛮搭。可以大有作为。
我心里想的是,学游泳。

如果我微笑,会得到赞美么?
我兴趣盎然。
牡丹游泳馆里的那个家伙,让人好奇。
毕宇,我知道你办过牡丹游泳馆的贵宾卡。每天游一次,有效期300天。原价1280元,团购价1152元。不知道你怎么弄的,只要900元。
大学最后一年的暑假,你参加暑期打工。是在鼓楼区哪个游泳池当钟点工救生员呢?具体哪个游泳池我如何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当天是周末。你早起,吵醒我,说阿德陪我去吧。我爱睡懒觉,可还跟着你到海峡中心人才市场,顺从人群排起长队。
你笑着说跟好我,又对后面的同学说,大家不要挤呀不要挤呀。
毕宇,你真是可爱的小个子。我又气你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
你曾经答应教我学游泳。末了,是泡汤了。
救生员需进行专门培训,通过考核才能取得证书。你皮肤晒得古铜色。看上去美好。
你跟我说,整个夏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了片《怒海争锋》,主人公立志要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便狂热地着迷于当一名潜水员从事搜救工作。
我可是潜水爱好者。
你还想当英雄!
他们真小气。钟点工薪水几乎忽略不计。
你至今仍忿忿不平。
无论如何,你现在对牡丹游泳馆相当熟悉。还有些人脉。到时我托你买游泳卡。
游泳池全部采用钢结构,由四周浮体及能够自浮的池底、周围栏杆等组成,池内外湖水自然相通。池底设低压防爆照明灯,底边满铺瓷砖,四周设防溢排水槽。池边满铺不浸水绿色地毯,设躺椅、坐椅、餐桌,大型盆栽盆景点缀其间。
我没下去游泳,在池边走着。
水质好,而我只能做看客。池子里没声音,大家的游泳风格极其散漫。他们的目的单纯些就是——锻炼健身。不单纯的肯定也有。没有一个和我一样绕池边走动的人。他们埋头往前游,不停的。太乏味。
岸上再也无其他观众。除了我,就是救生员了。
游泳馆内陈列的碧蓝色巨幅海报里甚至建议冬天继续保持游泳。益处多多。
钢架结构的游泳馆屋顶,顶盖是方块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望去便是深邃碧蓝的天空。
救生员皮肤光滑,貌似海豚。瓷一样的皮肤光泽耀眼,我细看,泳裤居然是樱花图案。确切地说,应该是樱花的花瓣纹路。
救生员奇怪地打量我。
我又不是怪人。我点头示意,来找人。
哼出一句:无聊的生活逼着我们发疯,早晨的酒,夜里还在喝。
他无半点反应。看样子不会是无趣的人呀。他专注地看着游泳池。
我总是没时间或者没兴趣投入到某一锻炼活动中享受乐趣。
其实,我没参加过校篮球队。
蒋琼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出。
我注意到他,就像看到你,毕宇,健硕的身材,匀称的身材。
还有你的微笑。当然,他没有笑。
严肃,也是可爱的。
有些人只适合一同吃饭,有些人可以一同作任何事。当我开始习惯一个人捶胸跺脚、一个人喝着二窝头、一个人逛西湖公园、一个人看DISCOVERY频道、一个人跑去拍大头照、一个人庆祝。要做的只是保持个人健康的气息和足够的耐心。毕宇,你说对不对?
牡丹游泳馆的救生员,一个人在游泳池来回,留意我们,却不注意我们。
初次从救生员身边走过,他为我让开了道。
再次遇见救生员,我鼓足了勇气,问他,知道那个人么?
他看着泳池,仿佛听到的只有双臂拍打池水前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停下来听。毕宇,想到那次和你在学校电教室的屋檐下躲雨了。暴雨的声音也是这般扑腾。你还不小心弄疼了我。
最后一面见到救生员。我正要启齿,他却说,见惯了你们这种人。我纳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一直用指甲抠着泳裤的标签。我们这种人?谁和我是我们。我对他更好奇了。不过,说完他跳入了泳池。
未等他上岸。倒是房东打电话过来。
古太太居然在我租房的楼道上。给你介绍对象。她还说,等你一并交房租。你回来吧。我说房子有点漏水,让你请的水电工来了么?
他也还在路上。
回来的路上,我电话问你。今日牡丹游泳馆里救生员游泳的姿势很好,不是狗爬式的,不像蛙泳、蝶泳,但又不知道是什么泳。
救生员要掌握多种游泳方式。
你说了开来,譬如救生时候,就要迅速以自由泳,如果别的游得更快也可以。
你还说,要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泳,那么,它就是自由泳。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
是蒋琼。阿德,麻烦你顺路拐到单位哈,你帮我打印些备考材料吧。蒋琼说,我新交了个男朋友,是教练,教游泳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可爱的救生员吧?你有没后悔。蒋琼说,你还是理我的。我说,帮你做这些是出于礼貌。她说,他还兼职救生员。是么,我说,我对救生员挺感兴趣。
蒋琼说,知道你忙。你还是你先帮帮我吧,不占用你多少时间。
你等等,我就来。
我怕,我还要放房东太太鸽子了。真对不住。
电话里,毕宇,你约我游泳。可惜我到目前还不会游泳,无法马上答应。
你犹豫什么。
我想:方晴没跟你一块去游泳?
到了楼下,我说挂了。
蒋琼就站在我单位的楼下侯着,看到这,决意把她带到办公室。开了房间,我让她自己操作电脑和打印机,她已经相当轻车熟路。我说,我替你打开水。她说好的。
水没烧开。温度在80度左右。弯腰看见:图强电器。采用德国名厂EGO原装发热管控温器。我站起身来,窗外的大楼正在修建中,等着封顶大吉。蒋琼似乎不急着离开。我惦记着什么时候把《学游泳》给你送去。

①陈小三《一个人无法游泳》
08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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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影

[Is Shadow]

“现在告诉你,我爱的人
可能是你,可能是她,可能是
最不可能的”①

阳台对角绷着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着洗衣粉放在红色小塑料桶浸泡,现在应该把它们一起收进屋里,虽然还带点潮。提上裤子,光着上身直去厨房,厨房真没劲随手拿了个东西是个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无谓地摇晃着玻璃水壶。附近的花鸟市场有塑料的喷玉枕纱厨水壶,可惜它是塑料的。当然,玻璃的水壶易碎。我宽容卖塑料喷玉枕纱厨水壶小贩所能给的理由,他一脸无辜:才五元钱的买卖。不过他身后的空玻璃水壶把握了最后的呈现机会,反射着光,我加了七元钱换下它。此刻房子里的光线较差,到门口刚明亮一点又很快暗下去。天变得真快,我俯下身子往盆子里盛水,阳台防盗栏杆外已经飘起了雨。盆子在阳台的右角,雨水先落在窗前铁栏杆再顺着花草的叶脉滴到盆子的土壤里。吮吸起左手的西红柿,汁液少得离谱,还以为是瘪了的干果。我甚至以为,沉闷空气中动物和植物都是些小小干果。住在楼的四层,对面是一幢同样九层的楼,外墙涂了半层的乳胶漆,看得出是在旧房的基础上改造。由于刚搬进来没多久,我在小区进出的人流中显得陌生。楼房之间隔着四棵棕榈树。内侧两棵棕榈树一样偏高,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光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绿色房子造型,透过自身的孔被大铁钉铆在墙上。第九层楼道高于我的视线,所以没看见什么。在对面五层楼的护栏上,排着七盆花草。时节还没完全来到,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隔着远,没看清楚是什么花。雨滴追逐着雨滴,落在我阳台盆栽的榕树叶上,叶子颤动,枝丫摇晃,但还是支撑不住这重量。风从东面吹来,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件衣服都隔着一定距离,并且,保持衣橱的门敞开。

鼓楼区的西北处我租了间套房,一室一厅简单装修。从住处到工作地点的这段路,有闲置的电影公司、昂贵到有些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将它们贯通的则是曲折的街巷,用铅笔在城市地图上标出,它们就构成一个字母M,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倒置的W,首尾两点之间距离没那么均匀分配,中间的社区相对密集,是嘈杂的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子里叶子葱翠,老屋子年久失修,多是低矮红砖房,好些房子里还用着原始的马桶,属于简易的痰盂,我经过的时候常看见老人将秽物倒进河水,还在河边冲洗,用刷子擦,坚硬的塑料须擦着金属面,磨出笨拙的窸窣声,如同猫鼠在青瓦屋顶追逐,或者,已经接近尾声,猫捕获了它的猎物,眼下正挑逗。屋里的人将衣服挂在窗外,巷子中砖瓦紧凑地接着淅淅沥沥的水滴。“滴答滴答下小雨了,种子说我要发芽,我要发芽。”记得初来时,我在小巷中穿行,寻找这稚嫩的朗读声,不一会晕头转向,随即问个老太太附近有房子出租么,热情的她告诉我她家就有待租的房子,却又警觉的问我租这处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工艺品厂的业务员,我的职业是积极地在城中寻找合适的商家推介特色的漆器、角梳、纸伞、绢扇、琉璃花瓶。厂里的集体宿舍人满为患,后来的人无处容身,像我,就需要租间房子。这栋楼老太太有两层房,之前楼下住着她的儿子儿媳,不过,他们去南京工作了,楼上则是她一个人照看两个孙女的地方。本分工作外,我有个习惯——收集容器,这非职业习惯,而是生活习惯或者说爱好。爱好是种盲目的人生态度,可能生活的客观环境培养并塑造了它。我更宁愿认为它只是偶然且长久的喜欢。我甚至喜欢抱怨。我跟老太太抱怨,“推介产品很苦”。但抱怨没有多大用处,我还是交了半年的押金和首月的房租,这些金额足够督促我认真尽责地工作。搬着行李尾随老太太进屋,从她手上接过钥匙,然后目送她上去。老太太说她姓古,古老的古,她就在楼上,如果居住有什么不便可以直接上楼找她。记得轻轻敲门,不要吓到孩子。回头拐进洗手间,开了灯的同时换气扇也开始呼哧运转。便池旁积着一小片黑水,旁边摆放旧刷子和柱塞,我只好盯着墙看,看见了细裂缝。洗下手,我便躺到床上端详天花板、想象屋外的风景并琢磨我手上的玩意。因为空虚,你试着把耳朵贴近瓶口,能听见声音。
起初以为能有份工作和暂住地就不错,等有了工作和住处,发现日子过得没劲,要么阳光太晒人,要么过于刮风下雨,仿佛生活并无多大奔头。去工艺品厂,要穿过长长的街巷。南方市场虽大,人却总是小气,若说北方人总是爽气,倒也不一定。而南方人确实推推闪闪,把玩半天也不见得真狠下心买去。又不是很贵,我心里也会嘀咕,按理这个城市的消费水平不致如此。三三两两地来人订购,又全不是大的生意,四处奔波弄得人一点脾气也没。都随他们,合意的就买卖,不合意的继续寻找买家。往往为了一宗大的买卖,我得学着不厌其烦,三顾不够,那就四顾。每次清晨出去,四周无人。红砖平房里的其他男人一般日起三杆才推开红漆木门,靠近树下,蹲着洗漱。他们一般很迟才休息,晚班要上到深夜。开始我只是好奇。巷子间有泛绿河水缓缓流过,巷子里还有少许工厂仓库,至今好些年头,几被弃置。也该枯木逢春,来了些外地人买下重修,其后自是大大不同。大红屏风与蜿蜒绿岸河道相映衬,红色的灯笼在空气中游走。河边有浮于水面的系舟可以小坐,人来喝酒,面孔又时常是新面孔。我想,在午后河边绿树掩映的椅子上谈天小饮,会是舒心事。后来我被好奇心驱使,来过几次。人真奇怪,倘若有了想法总会去实施,或迟或早,终究是无法遏制。
我见到的男人留着长发,戴着帽子。看起来年轻,笑容灿烂。他们提着啤酒,没有目的地走来晃去,偶尔摆几个姿势吸引人。这些城市的过客,聚散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身在其中,全当是个看客。慵懒的灯光照在脸上,我想起我的朋友,记得名字的,已没有印象,样子依稀记得的,名字又已遗忘。
有次回来走在巷子,打我后面经过的男人跑到我的前面,压低声音问:“先生,去菊园得经过这条巷子么?”他把手搭在我的肩。
我抖开他的手,一脸疑惑,回答:“是的。”
男人急切地又问:“那菊园最享受的服务是什么?”
我茫然,“不知道。”
他还是不死心,“那到哪里可以更方便呢?”
我明了他的意思,只是抱歉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住在这里,却不知道这里的服务,先生,你真是个怪人。”
他走开了,抛了一句话给身后的我。
怪人?古太太知晓我是个常人。也许我们过于寻常,以致大家对我们会有更多要求。除了熟悉上班的线路,这处的服务以及娱乐设施我仅仅去过而已,毕竟属于自己的时间本来不多,何况在不多的时间里我又容易疲倦,需抓紧时间休息,这就要学会拒绝别人。从最近的车站到上班的地方只须坐几个站,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好几次我坐过了头,在车上睡去。其中一次睡过了好几个站只好在车上继续睡下去。太累了。巷子里的一角是家菜市场,斜下角是我每天打发时间的场所,它有着严格的刷卡制度,跟我微薄的工资挂钩。在我进去消耗时间前,我先去菜市场的小摊子上买来油条、海蛎葱油饼、馒头或者面包牛奶和别的,都可以,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通常油条三毛、豆浆五帘卷西风毛。我有一个朋友认真地告诫过我,你不能饿着,我的朋友说你的胃不见得比我好。由此,我常在有限的时间里躲在屋中借助食物充实自己。古太太提醒我,整日呆在屋里是不好的。这我也知道。朋友留在我房间的日记本倒数面上写着:千万不要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因为这样会让人不知不觉吃下三倍以上的食物。我的朋友是个胖子,他很注意饮食却还是很胖,这没办法。
我是在居住的巷子里认识胖子的。那天古太太的两个小孙女在家中,而古太太买菜一直没回。直到家中来了电话,孩子够不着跑过叫我,“电话,叔叔,电话——”。我上楼接了电话,是区交佳节又重阳警中队打来,告知我古太太在二环路的高架桥下被一辆白色小车撞倒,人已在民生医院骨科病房。电话那头,嗓音浑厚的中年人要求伤者亲属快些过去。孩子们已经懂事了,她们哭声起伏,说要见奶奶。我说我不是亲属,但我马上带她的亲属,两个小女孩,过去。知道了确切的房间我便抱着两个孩子出去,谁知道这一出去却是被巷子里的淡绿色肉身弄倒,一件淡绿色直纹短袖,它的主人是一个胖子。仿佛藤蔓的枝干挂满身子,显得生机盎然的胖子就站在树下,仅仅是站在树下,他的目光越过高架桥,而我看见桥上的车子变得模糊,空气中弥漫颗粒尘埃。他羞涩地道歉,扶起了孩子与我,还问去哪这么急?记得当时我是闷声说,“去医院”。“医院?太巧了,一起拼车过去吧?”也奇怪,我竟不觉得他误了事。一行人站在高架桥下候车,等着往医院而去。他也住在巷子里,要到医院看病。他一路说自己太胖了,再这样胖下去不行。等车时候胖子买了几瓶水,递了过来。大家显得不那么焦虑了,两个高架桥下等车的男人,两个空气中的小小干果,谈起气候以及城市的绿化,这时候梧桐的叶子已被清洁工整齐的扫在一处,在角落的地方它们会随风盘旋起来。我们沉湎在交谈之中。
“多好的梧桐树。”
“是很好,可惜不多了。”我们互相看了下对方,分享了彼此的惋惜。
胖子说,“这个城市不适合种梧桐,它们太娇气。”
“是因为气候么?”我停顿了下,“应该也是。”
因为常有台风的缘故,这个城市的梧桐树所剩无几。
“它的根系太浅了。”
在树的荫庇之下,两个孩子睡着了,他们哭得太累了胖子说。现在这个时间段正值出租车交接瑞脑消金兽班,黄昏的云彩让人眼花,枝叶间透出一些光柱,傍晚时分,它们看似坚强,我半眯着眼睛发呆,无数的尘埃在这明媚得有点不像话的光亮里聚散,有种身不由己,永不停息的盲目。
“想什么呢?”胖子在问我。
“这样真好……”我迟疑地转头向他,同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是呀,古太太还躺在医院,我应该替她家的孩子们发愁。

城市里林立的楼厦灯火通明。胖子说,热带雨林气候几经没有四季的明确界限。我当时问你说什么。胖子说,没,这里四季如春,真是好。车子在路上耽搁了许久,磨磨蹭蹭,两个小孩在沉闷空气中睡得更香。黑黝黝的夜幕,包容着通体透明的城市。一切都在柔柔的光带中流淌,车子在光影的输送带上缓缓驶向夜幕的深处,车轮碾过水泥与沥青,似在容器的光滑壁面反弹单调的节拍,哗——哗。
到了医院,胖子去找他的主治医师,“和他约好了,今晚他值班。”胖子对我眨了一下眼,“这可是一个极有风度的中年人。”
我不明所以,嗯了一声就抱着两孩子与他作别。
“我还会过来找你的。”胖子转过身子。
医院里福尔马林的味道浓洌。与我一样年纪的女护佳节又重阳士喷着消毒水。问过总台后,跟着这女护佳节又重阳士来到古太太的房间。
古太太见到我们,眼睛更加红润。孩子们下车后就醒了,醒了便接着哭,我放她们下来,看着她们扑向她们的奶奶。古太太摸着她们的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委屈地说,“我真是沿着人行道走的,真的。”
“可怜了这些孩子,你说该怎么办啊?”古太太拿了床沿护栏上的毛巾揉眼睛。
我一时无语,又很快回过神,“跟孩子的父母说了么?”
古太太摇了摇头。
“不行么?”我不理解。
“他们没有时间的,我还是不吵他们好。”古太太满脸无奈,摸着孙女的头。
“可你怎么办?这两个孩子……?”
古太太看着我,“我这俩孙女你帮我先带着好不?”
我没吱声,毕竟我是要干活的人,虽然喜欢小孩,但不能因此……,最近工作总不起色,而且我刚预交了半年的房租,再不干活就要吃西北风了。古太太央求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心里想她可能晚饭都还没吃过?古太太却指望我肯定地点点头。她看着我。月光透过松树枝叶落在窗口,我看着这窗口。在大多场景下,眼睛能将不一般的景致摄入心灵,让人心里一紧。然而,谁知道呢?我获得的总是些令人沮丧的影像,而场景中丰富多彩的画面一个也抓不住。我不想回绝她,可我怎么可能有时间?推销玻璃瓶就够耗尽我所有的时间。女护佳节又重阳士换了床单就离开了,顾不上我和古太太间的尴尬气氛。两个小孩子开始唱起了歌。
倒是胖子走了过来,“我也喜欢小孩,小时候……”他还对古太太笑。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听了多久的谈话,有没有察觉到我和古太太之间的无奈。
“小时候我就喜欢小孩。你看她们唱得多好。”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小孩一样。他对古太太频频点头,“到时我也可以帮忙,我们住得也算近。”他开心地对我说。他期待我点头的眼神瞬间动摇我。我的意思是,那好,就这样吧。我跟古太太讲了来医院前的经历,反复提到胖子的热心肠。可他怎么会这么悄无声息进来了?管他呢。我对躺在病床上的古太太点了头:“但是太太,你要早点康复哈。”
胖子明白我看他时满头雾水的样子,解释这医院太小了,然后又变魔法似的拿出四份盒饭。他的体积允许他有满身的小把戏,他悄声进来时我没注意到他手里还有这些东西。我觉得是不是心宽体胖的人总是比较细心,这应该也是天生。我一直吃不胖,一直不在意周围的人事,常被电视里的广告弄得哭笑不得,他们舞动拳头声嘶力竭地说,男的说我要强壮,女的说我要丰满。
胖子把盒饭里的饭菜夹给了两个小孩,甚至也夹给我,指着他手上的盒饭,“我不能吃太多,这些就够受的。”两个小女孩,乖巧的依偎在古太太身边,要古太太喂饭,这病床竟足够大。怎么带她们回家,以后又怎么照顾她们的饮食?我闷头吃着饭,茫然得没有更多动作。胖子帮忙,他抱了过两个小孩说,要让奶奶休息,都要困觉了。可能孩子也困了,丝毫反抗也没。但是第二天早上呢?我甚至怀疑孩子们晚上都要三番四次地醒来。想到她们要哭闹我就头痛,但我还是不忘跟胖子道了谢。他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
回去的车上,因古太太的事故,我们提到了生命的脆弱,我记得生命体甚至会有自燃的现象,并跟他解释了半天。胖子说这让他想起乡间的磷火,好几次它们在遥远的路那边,突然鬼魅一般近身,绿莹莹的光,带着点邪气,却又照亮了前面的田埂。那晚回去路上他相当迁就我,凡我说喜欢的,他都附和;但凡我厌恶的,他也同样附和。我觉得他一路上有些莫名其妙。更不知所以的是,在我面前他甚至不保留秘密。我并非一个坚持刨根究底的人。可是自胖子对我说“我跟你说”以后,一路上我只是听着。偶尔表示,嗯,我知道了。
他还在说小时候的时光,我则在适当的时候做微微惊讶状:“是吗?”
于是他可以继续回忆,于是我可以继续知晓。

他喜欢坐在家乡的山上,不知道为什么,采集山上的石子,还分成不同的梯队。“恩,就是互相撞击”胖子问我,“你能感受到么?”
“就是互相撞击。总要一个要粉碎。不粉碎不行。”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觉得其中一个应该要放弃。”
胖子居住的村落到镇上要经过一片海滩,两公里长,贪图方便的人可以用一块钱搭上去省城的小私营客车。胖子曾爬到家乡丘陵上俯瞰过海滩边的公路,居住附近的人管那处叫长屿,听当地口音地名大概如此。村里的人在滩上、山下以及所能拥有的空地上晒海带。拖拉机托运长长的海带,随时可能会像之前车上垒得过多的红砖一样掉下一两条。冷清的海产品加工场边散落的冰块在融化,带着杂质的冰水渗湿地表。如果不想一直绕着海滩边的公路走去镇上,那么就得在一小段路后爬上横跨村镇的丘陵。丘陵青翠小松下是一些零散的坟墓。
以前自己寒暑假离校时,乘中巴回去会经过那里,但没有下去看看。世界小得就像集装箱,同质的东西总要挤在一起,我有个同学老家就在那里。快五年没见面,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一下,又怎么联系。这个同学,是个女同学,估计她也该在城里忙活,彼此隔得很远。
“四年前我再回去时远远就发现因为围海造堤,海滩消失,波浪仓促地拍打大堤。我曾收了一麻袋的石子到家乡丘陵上的防空洞里撞击,碎石粒被通风口上强劲的风挟持到半空。”
“半空都是飞舞的沙石,你想象的到么?”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胖子站在通风口,向下望着通往镇上的公路上时而出现的小私营客车,视线并转移到离海港一定距离的渔船,三三两两的渔船,更多的渔船消失在海天背后。
“初中的最后一年,我寄宿镇里人家读书。”
“房东太太的女孩真是可爱。” 他陶醉在回忆中,“鬼使神差接触到这样一个姑娘,我放弃了课业,甚至连白日做梦也顾不上。”
“她的母亲不让她读书。她却恨不起来,作为家里的长女,她显得比独生的子女更为懂事。她的父亲做远海渔业,一次远海作业,恰好台风,镇上的警告来得比往年都迟。结果,葬身鱼腹。剩下几个孩子和一栋大房子。”
“个人成长中许多故事的结局都是悲伤的。现在我再也不可能遇到与她相似的人,就算有相似的也没用,除了发呆我没有别的更多热情,是啊,连试着去爱也没有可能。在我将离开学校的那个学期,女孩被镇上打铁铺的男人,挟持着到山上的防空洞里。有什么比这更伤心的。我在学校听了传言,直接到打铁铺,看着敲打铁皮的工匠,他使一堆明晃晃的白铁皮成为水箱、灶台和货架。我指着那个男的,‘畜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可正是这勇气害了我,你若我问我后不后悔,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那个男的居然连我也不放过,他的汗味可真特别。”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在他把我弄倒的门口,胖子停了下来,抱了抱我,说谢谢你。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头便抱着两个小女孩进屋,一头雾水。想象打铁铺的男人,他该是怎样的面目,使得胖子受了伤害却还会半睡半醒地沿着灰色的记忆徘徊。而我似乎又告诫自己,别去想胖子以及有关胖子的事。我得考虑,自己要一个人去照顾两个小孩的睡眠了。还好,她们都没醒,白日的来回奔波已经让孩子们睡意十足,再没什么事可以让她们担心。
走到楼上孩子的房间,“砰砰,砰,砰砰……”,楼下传来敦实的敲门声。我把孩子抱到她们的小床上,会是谁找房东太太,想不去开门,这里的人我都很陌生。“砰砰……”,敲门声顽强得不行,使我觉得在楼梯间等着敲门声最终消去极为不礼貌,可小心眼里决定还是等着。其间真有片刻的安静,但没一会敲门声越发剧烈起来,“砰……”,我硬着头皮小步走下楼梯,打开了门,一个敦实的身子,穿着淡绿细直纹短袖,手抱着被单进屋。看上去他倒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这个胖子。
“是我。”胖子咧着嘴笑,仿佛这一切只是他的小把戏,比如他居然有那么快的速度,但他似乎准备着更多的意想不到。
“你?睡觉前有串门的习惯?”
“串门?现在去串门或许太晚了些。”他热情地说,“丫头们都上帘卷西风床了?”
他看着我,说我怕你应付不来。两个孩子就是两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哈。胖子好奇地问,“楼下这间是你住的?”
“对,我就住这间,孩子们已经在楼上熟睡了。”我说,“白天把她们累得够呛。”
胖子走进我的房间,把他的划格子被单放在我的床上,然后上了楼。
“哦,这儿!”他把楼上房间的灯捻亮。挂着铃铛的小摇床退伍到角落,小摇床下面有可爱的玩具,漂亮的图片,孩子们曾经沉醉于自己的好心情中,这些轻便柔软的小玩具被她们小手触摸得越发光滑。她们的奶奶还在墙上贴花蝴蝶的彩画,屋里可能显得杂乱但又是五彩缤纷。女孩子迷恋唱歌跳舞,安静的时候又懂得自己动手制作喜爱手工品。这时孩子们非常喜欢展览她们的完成品,只要房间有一定的位置,她们都会用自己的玩意填充。小床头灯是必不可少的,夜里起来她们可以随手打开。灯具各种造型都有,她们喜欢葡萄的造型,绿叶下葡萄粒青翠欲滴,葡萄内光线柔和。
我们习惯地对看了下,微笑着下楼。胖子很快洗了身子换了睡衣。“我还是留下来陪你,你一个人照顾不来。”
我说不用不用,这太麻烦你。
胖子说没什么,都答应古太太了。“两个大男人也不会有什么事。”他让我放心,“一百个放心。”
我心里却是在想,早上还是陌生的家伙,谁能料到晚上会共处一室,而且怕是要共处好几天,古太太的健康出院似乎遥遥无期?看来两个人的相遇,是很奇妙的东西,而彼此的信任更是说不清楚。有时信任一个人需要许多年的时间。因此,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个人。如果说谁信任他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那谁就是一个傻瓜。今天两个傻瓜在逼窄的空间里,分享突发的盲目,盲目到让自身无法去控制。人一辈子少有傻的机会。后来几个晚上胖子还带了些闲书过来,胖子说看闲书是个好习惯。怕你憋在家看孩子们会闷得慌。
我也会建议他睡前喝点什么,“你不想喝点什么?”
每晚他都会肯定,“好主意哈,我们来干一瓶。”
我们喝完,熄了灯。

古太太放心地把照顾孩子起居的活托付给我,退了我的房租。我坚决不接受,但是老太太很犟,我想过这些钱应该花在孩子们身上,我替孩子们找了附近一家口碑甚好的达明幼儿园,在白马河公园附近。古太太还在医院,这个可怜的老人。胖子经常过去帮忙,他说他只是为了准时看医生,减肥真是要命的问题。孩子白天待在达明幼儿园还好办,傍晚接她们回来的路上,她们似乎也有无穷的问题,她们问我,奶奶呢,奶奶回来了么?其中一个还问怎样9-2=11,另一个接着说,“就是说这些数字都是火柴拼成的,何老师说只准移动一根火柴。”我移动了一根火柴给她们看,她们跳着说哎呀真的可以呀真的可以呀。
她们的父母有时会打电话回来,并从女儿口中得知这起事故,显得很感激我。我觉得没什么好感激,因为现在我是在这里白住,我觉得这样白住似乎不光彩,可以理解成乘人之危,胖子安慰我说,“你也不容易。”我好几次迟到敲不了卡,公司已经警告我了。但通话中我只有建议孩子她爸妈也该抽点时间回来。“还是麻烦你多照顾下老人和小孩,”男的说,“你也知道来回一趟多不容易。”“事情繁重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依稀听得见另一端电话里女方的声音。
我是觉得跟孩子在一起自己会多点天真。孩子见不到父母时就特别吵着要父母,等见不到奶奶时又觉得奶奶应该陪在她们身边。而时间,有时会冲淡牵挂,但也会加深思念。在孩子们都想着奶奶时,她们的父母也会恰好打来电话,都是我抱着她们接电话。这个城市的人过着浮冰式的生活,顺流飘到离自己城市数百公里远的地方。我是从另一个城市考到这个城市的高校并留下来工作的,中间还有些动摇。胖子则不一样,他是这个城市的人,只不过是从乡下来的。他说及的那个乡村我并不陌生,我有个同学也是那里人,估计那人现在也在城里的一个角落工作。这个城市多的是这样离家的人。浮动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相互取暖,得以流动。晚上两个小孩又跟她们的父母通电话,孩子说不了几句就不停变换表情。她们分别说我不想去上学了。
“为什么呢?”
“是不是阿姨对你们不好?”
她们整齐得摇头。
“你们不可以不读书,我白天要去上班的。”
她们从我的篮子里各拿了一个梳子出来,梳着对方的头发,“叔叔你用那个盛梳子的篮篮把我们装起来吧,把篮子挂在上面。”她们用手指指着阳台上的晒衣钢管,“我们就挂在上面等奶奶回来。”接着她们又哭了起来,她们还说我想爸爸。还说我想妈妈。
“真让人心疼,”胖子说,“乖乖的,就带你们去海边。”

去达明幼儿园接她们回来时,达明幼儿园里已经没多少小朋友。通常都是这样。我一直认为孩子在学校比在家里听话,所以通常很迟才去接。我上下班的时间比较固定,搭上公车,下车,然后去达明幼儿园前要经过一座公园。白马河公园环境幽静,景色宜人,是一个休闲散心的好去处。近日来我都先在公园里点上几根烟,等抽得差不多再往幼儿园走去。烟带有虚妄的实体,吸进去人就会感到温暖。我想把这园子逛一圈,可是,一个人逛园子是乏味的,如同被投进一个透明的容器里,仿佛开阔的很,其实四面触壁。那天两根烟后,我已经满足了,我正走出公园的门口,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上,我忙抖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跟人打招呼就是不愿意马上开口。胖子后来也说,这在北方边疆,牧民肩上要被搭,准挥刀过去,剁了。胖子那晚递了一根烟过来,继续说,北方沙漠地里狼多,这厮顺势搭在人肩上,就等着你回过头。你一回过头它就咬断你咽喉,胖子呵呵笑着。“那我这一抖开还是正确的,”我说。“也不是,这是在南方,”胖子说,“要是你刚才回头,我不咬你喉咙,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咬到你舌头。”胖子示意我低下头,悄悄跟我讲了他的发现,“我走错厕所,你猜?”“猜不到吧,在女厕也发现了大大的男性生殖器草图。我还以为女厕留的只是悲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伤心话呢,艳情诗也有可能。”不久前我从地方新闻台看到城市公园里的不少建筑被破坏污损,如厕间墙壁、门窗被挖小洞,影响市容,市府建设局正同城市管理处商议修缮的事宜。
公园里长着不知名的树和蕨类植物。一棵树的枝叶牵拉着另一棵树的,树的根部同时又是另一片荫生植物。蕨类植物就铺长在树荫下,地气潮湿,我的鞋踩在浓密的蕨片上,软软的。想找厕所行方便的我和胖子,于是回到公园里。这个城市仲夏的下午,太阳炙热而烦闷。白天树的影子重叠地压来。黄昏在这个季节总是迟到,一旦天色暗下来,园子里灯光稀少,一大片的黑暗,可以隐藏些东西。我和胖子在公园里游荡,见到公园里每一个人都注意地打量我们。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怀疑与好奇,感觉公园就该是老人院,你们年轻人来都是不怀好意。仔细回避这些目光,我想到初见时,我和胖子就是并排站在高架桥下,周围的出租车忙着交接瑞脑消金兽班,倒是不会留意我们这趟生意。这些老人趁着可以自由挥霍晚年,便在公园里晃动身影。他们活动的范围不大,几棵歪脖树的皮被摸得光溜溜。我和胖子在树后的石凳上坐下,树起到很好的屏障作用,仿佛切割了两个世界,两个世界都很和谐。
看到歪脖树的皮被摸的光溜溜,我想起一位朋友,她身材娇小,对修身养性的气功深信不疑,同在校园时常叫我结伴在操场慢跑,累得不行的时候靠在树上吸收树的精气,学校里的那些树都是松树,松针透过衣物扎疼了人。我记得她胸前挂着弥勒的玉像,她说玉能吸精气,也能收血气。胖子笑着说我胡扯,都跑开地笑着。我去追胖子,我在胖子后面追着说不要笑了不要笑了。这样我和胖子沿着流经公园的河水跑出公园,累得不行,幸好附近有一间麻辣烫店,在一个平分隔开的铁桶里的,一半是辣的汤,一半是不辣的。粉片、粉丝和猪血旺置于竹漏勺中煮熟,豆芽和侧耳根是用细线捆在竹签上外,其余主料或切成片、或剁成块、或撕成丝,穿在细细的竹签上,分门别类地放在小方篓里。街头还有卖烧烤的小贩们,把小鸟一样的肉体穿成串,当作烤麻雀两块钱一串去卖。胖子告诉我,这些“烤麻雀”──它们都是从孵化厂贱价买回的,被淘汰的小鸡娃,剥掉皮,穿成串,烤熟后卖给馋嘴的人。我在麻辣烫店内一边吃着,一边看墙上的电视,电视节目比较无聊。胖子埋头看桌角的报纸,看完后,嘴角带笑地把报纸递给我。报纸里谈到美国的飓风把美国的城市淹成泽国,给当地居民造成很大人员伤亡,灾后尸体搜寻工作仍然在进行中。当地一位气象学者发表骇人言帘卷西风论,认为美国飓风是由日本黑帮利用俄半夜凉初透国制的电磁装置蓄意制造出来的,目的是想在期货市场上大捞一把,同时报复美国在二次大战时用原子佳节又重阳弹轰炸日本广岛。
店旁的大树下铺的席子上摆满糖果饼点,由于比往日要迟去接孩子,我决定把这些糖果带给古太太的孙女们当做补偿。

古太太就住的民生医院,规模不是很大,但科系齐全。医院附近就是辖区交佳节又重阳警中队,古太太的案例因为就近原则,就由该中队直接处理。虽然确定是机动车违章撞人,但机动车和肇事司机事发当时就逃逸了。倒是保险公司的人来调查过古太太的案例以及伤病及理赔情况,由于肇事司机当场驾车逃逸,理赔的事情变得纠缠不清。医院里的光线随着每间紧闭的病房门的开合,忽明忽暗。病人坐在房门外的长凳子上候诊,院里的主任医师一般一个礼拜只要上半天的班,周一到周五都分配好了。病人们焦虑地在凳子上候着,家属在旁边来回打听,急切地等着自家的名字被护佳节又重阳士小姐叫唤。因为主任医师一般只上半天班,所以病人也不好定点门诊,逮着哪个是哪个。好些人都是一大早就赶过来排队。
在放射科拿古太太最新的医疗报告时,我却发现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这面孔属于苏菲。我早就没再想过久别重逢的可能,可她明明就是苏菲,我的曾经的苏菲,如今的护佳节又重阳士的苏菲。显得那么忙碌,旁人催促她拿化验报告。“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
苏菲聪明地回答,“我上班时间都还没到两个小时。”
是哈,要真两个小时,苏菲都可以轮岗休息了,在公共事业部门工作就是有合理作息的好处。苏菲应该生活得比较自如了,不然怎么会越发神采。记得我们离校的时候,一点精气也没,脸色苍白地被缴了钥匙,赶出了气派的学校大门。记得小公交车像贩运牲口似的把我打包回府的时候,我看见的是绝望。苏菲可能想不到我还会回到这个没有亲人的城市,怎么说呢,课本上不是还说,燕子去了总有再来的时候。
人生真是说不清。总会遇到该遇的人。
我又觉得自己好笑了,在死气沉沉的医院里,在无数个病态怏怏的愁容面前,想什么往事、什么人生,幼稚得可以。我匀好呼吸,叫了:“苏菲。”
“啊,你?”“上周三我就看见你来医院的,”她说,“你的背影就是那样,特容易认。”
“你怎么不叫唤一下我?”
“你步子迈得还是那样快”,她提醒我。
苏菲低下头,“我看着你身子闪出了医院门口。”“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上了车。”“古太太是你什么人?”她急促地问,又好奇地看着我。
“她是我的房东,”我声音提了下,“嗯,她是个好人。”
我指给苏菲看,“咯,她的俩小孙女。”
“好可爱的孩子,我本来还以为……”
“以为?总少不了误会哈。”我笑着说。
“我就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有空一起出去聚会?”
“是哈,老同学好久都没联系了。”孩子使劲扯着我的手,鼻息急促。我又苦笑,“太晚了,要回去了,不能再打扰奶奶。”
“可能我得送她们回去了。”
苏菲弯下腰对着孩子说:“听叔叔的话,这样奶奶才会好起来的。”然后抬头,“给孩子买点吃的,路上小心。”
我对着她微笑,没有更多的话。走出医院,路边芒果树的影子被站台灯光拉得瘦长。我抬手看了看表。
“车来了,叔叔。”
每晚坐公交车,从繁华的商业街穿过,车上的乘客表情都很严肃,孩子也从不和陌生人说话。感觉很快就到巷子口,时间这么快,我记得毕业后就没再见她,错过了几次同学聚会,被她在电话里责怪,他们都说你蒸发了。后来就再没了联系。事实是什么呢?我一个人背着民间工艺样品闲逛民居,还拍了些照片。我记得我有拍下街巷的牌坊,电线杆,墙,石板路以及头上斜跨过墙体的枝干蔓叶。我遇见了好几家寿衣店和裱字画的店。有刚满月的小黄狗和小黑狗,一只十元。还有一个老婆婆,坐在藤椅上,她想笑也笑不起来。我进了快餐店,喝了可乐,想起我的朋友。从新华书城出来时。我突然感到一句话:燕子去了总有再来的时候。没别的,这是无关乎什么的话。有时坐的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我还记得在校门口找人帮忙跟苏菲合照了两张。然后我走到学校东门,那时已经可以吃饭了,我要了份凉面,听到了以前我们常听的那首歌,歌名已被我忘了。有句好像是“在雨天,我告别你”。突然想,要记起什么仿佛一下子就能。“你试着把耳朵贴近瓶口,能听见声音。”那是苏菲看见我好奇她手上的瓶子,告诉我这个秘密。她还真把瓶子贴到我的耳朵,“你听。”

古太太的病床就靠着窗户,外面的阳光实在好。古太太最近老问我苏菲的情况,我介绍一些在校相处时的情况,但没告诉她苏菲都已经结婚了。古太太总是会有些善良而美好的憧憬,可能上了年纪的人都希望和和美美,皆大欢喜。其实我何尝不是一个过于理想主义的人,记得看过同一个演员组拍的两部南斯拉夫电影。其中一部,剧中瓦尔特神似伟大的铁托先生,当真瞻仰,而电影里的党卫军和盖世太保,多无奈的身份,他们失败了,说,这个城市,就是瓦尔特。还有一部电影里的歌是这么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以前听相声经常能听到这歌曲,原来出自于此!看得真沸腾,心里有股火热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激情。我是容易被鼓动的家伙,作为一个天生的盲目乐观的理想主义者,是想象不到脚穿镫亮皮靴、腰扎皮带、肩背十字背带的德国莫道不消魂军官该有怎样的冷酷脸孔,他是来带走你了么胖子?
在我乐观估计古太太快要出院的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去那家民生医院。那天,苏菲给房东太太和我各带了好些鱼丸和燕饺来。苏菲还说古太太套在腰上供保护用的塑料腰圈可以解下了。见我一个人接她回来,古太太有点纳闷。回来路上,进了幼儿园,两个孩子见到了她们的奶奶。她们活泼地跑过来,一幅忘乎所以。现在,两个女孩子在阳台,她们那么小,一副天真。她们会突然问我胖子叔叔怎么好久没来了。就是那种突然,我从床上起来,是的,我听到瓶子弄到地上,碎了,“嘭”!好像双唇被上下牙齿压迫得抿紧却又瞬息获得自由的欢悦。“嘭”的一声!一刻空白之后就接着两个孩子的哭声。他们在玻璃碎片之间愣住,玻璃碎片应合水的反光。我丝毫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我怪自己没把瓶子摆放好,往瓶里盛水看它们汩汩被包容的时候,我就察觉瓶子摆放位置的不妥当。它们成叠得形同贵宾宴上摆放的高柄瓶杯,守候名贵水酒的亲近,贪心得容易脱落。虽然没有丝毫责怪的念头,但我还是呵斥了她们,具体呵斥什么我都忘记了,小孩子们也没注意听,她们哭得那么专注。呵斥起来我才能彻底从睡意和回忆中脱身。睡眠是一种潜意识的拒绝。休息不好,人的情绪容易急躁。每到晚上两个小孩都吵着要和奶奶一起睡。她们的奶奶已经回来了。我也轻松了许多。
奶奶听到哭闹的声音小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说我来扫我来扫。
我笑着说,没事,婆婆。
还是我来吧,你刚从医院出来。
也好,你陪我去超市好不好,小孩子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说我去买菜,你看好她们就好。
我想也可以,今天周末。我递给她们西红柿吃她们不要,她们满脑袋想着的可能就是阳台上被打破的花瓶。想得小脑袋都不够用。去外面走走就不觉得日子长了,适当运动来释放荷尔蒙是必需的,它可以使人更加放松、平和。可释放过多时人们会感到饥饿。我陪着古太太去买超市买东西,还替她付了些钱,结果发现自己骨子里是小气的,但没关系,这一天会过得很快。牵着两个孩子回家,看了电视上的童言无忌,听到了结尾曲熟悉,是法语的那首,名字我忘了,是一老一少对唱的。我想起来我有好多事都忘了。我躺下来想,这时苏菲给我发来短信,问我在干嘛。我回答还在休息。一般除了睡眠,阅读就是我的休息。我准备看会书然后去找苏菲。
有次看书,翻到明朝书生李汝所描绘的他以为的数百年前的世俗生活。《宋朝人物画》,这是一本关心前朝风土人情与世俗生活的大众消费观念的笔记。书的扉页题记:“今告汝,我所欲者,或此或彼,或不可欲者。”据野史记载,李汝是一个醉生梦死的男人,性狎妓喜同人。传说他曾醉心打扮以假乱真臻至迷惑男性。而根据城市保留完好的地方志,李汝以娶妻生子的事实排除其非异性恋的流闻。保守到一定程度,他至多有双性恋的倾向。其实,性的取向于我可理解为应该尊重的自由选择与个人爱好,我怀着包容与谅解阅读李汝笔下发生的笔记生活:“县城关三里开外,有一桥,唤作雀儿桥,有一雌狐,欲长道行。故每日至晚变为娇娘,迷惑往来淫夫,以为有独行者能随之去。然当地人虽多好外,见辙并不引归。雌狐不得解,惑中,得悉此间好男风。狐曰‘君既好娈童,何不直对我说?’自忘其为巾帼,亦习须眉之技。出局陪酒,留宿茶园。”

苏菲在福楼等我,她说已经吃过晚饭。我回了短信,让她再稍等。福楼跟天堂电影院分别处于横街的两端,街道两旁被服装店和间杂的小饭馆占领。出了街道就是竖街,竖街的站台是全市公交车路线最密集的交汇点。我有时候坐公交车过来,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次骑自行车,一只白色的粉蝶落到了自行车的左手柄上,在它停息的瞬间我对它的来访茫然失措,在终于伸出手去的同时我也平静地看着它飞进省电影制片厂的杨树间,最终没了影子。我还有过几次类似的机遇。比如突然飞进卧室、教室、办公室以及童年老家石墙上挂着的丝网的绿色的小鸟。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象征着什么,比如某些确切的人抑或同一个人?它们如此造访了多次,我每次都能抓到手,结果都选择放生。骑自行车不方便的地方就是要骑车带人,为此自行车才被我卸了后座,但和人推着自行车走路又嫌麻烦。我跟古太太说晚饭我就不吃了,我今晚要出去,你带点吃的回来吧,孩子她们之前就吵着吃魔法鸡块。古太太从民生医院复诊回来,能顺路带回小孩。出门前我洗了头,照了照镜子,决定今晚不骑自行车。苏菲说今晚的电影是《麻雀快飞》,我在电视上看过预告片,觉得这部电影的导演是个有想法的人。福楼是横街最大的酒楼,门前倒着大大福字,红灯照耀,让人也跟着喜庆起来。我上楼看见苏菲坐在靠窗的下三桌,靠窗的一排桌子也就她一个人。福楼窗外的景色似乎出自印象派画家的手笔。意象重重的色彩。两条拥挤的街道横竖交汇,人的海洋,五颜六色的灯,充实地填补城市的空处。这附近的餐馆开张又倒闭,倒闭又开张,哪一家也没显得特别高明。当白天渐渐趋向日落,天空在两个人间暗下来的时候,坐在敞开的窗口前吃饭,是种愉悦的享受。
“呵呵,我在上面看见你进来了。”
“我发短信说我到了的。”
“是么,也可能是到了竖街站,呵呵。”
“嗯,是可能。”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爱说话?呵呵,剪了头发变得不爱说法?”
“嗯,前天刚剪。”
“先生,需要什么么?”服务生托着盘,分别有满杯的西瓜汁、苹果汁、青瓜汁和玉米汁。
“谢谢,不用了。”
服务生回头看了看总台,在我面前放下了一杯茶水又给苏菲添了些青瓜汁。
苏菲说你不吃点什么?“嗯。”我建议,“我们还是去天堂吧,时间差不多了。”
“那,好吧。你晚饭吃了么?”
我说吃了。
苏菲昨晚一个人吃面,还给我发短信,我看成京面就问她什么是京面。她纠正我不是京面,没有京面这种面。她又补发好几条短信,解释写的是凉面。浇上蒜末、剁椒油、孜然,然后就盐醋凉拌着吃。我还问她什么是孜然,她说她也才知道,好像是当地特有的调味粉,土黄色,有辛辣烧烤味,近似胡椒,用作香料。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吃牛肉,香菜也一样。我从来不喜欢吃牛肉,按道理她也应该不喜欢吃,有一次翻书看到这个城市的人忌食牛肉。结果苏菲说很喜欢吃牛肉,尤其丁骨牛排,不过她也很讨厌香菜,一直想学着吃可放到嘴里就想吐。可能这个城市的人忌食牛肉的习俗是旧习俗,我不喜欢吃牛肉是因为我的母亲属牛,她不肯我吃牛肉。而苏菲说她母亲不肯她吃野生馆里的蜗牛、蝉与高蛋白苍蝇。苏菲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想了一会,觉得应该是烧烤麻雀。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喜欢吃烧烤麻雀。德籍俄裔导演古斯塔夫就导演了新电影《麻雀快飞》,以一种类似脱氧核糖核酸双线螺旋上升的叙事方式告诫麻雀快飞,通过多重时间循环呈现生命周围空间的危险。看完电影后苏菲给我传真了一份德籍俄裔导演古斯塔夫在电影周刊上所作的关于这部电影的问卷调查,比较口语点翻译过来就是问在我们这个空间,麻雀飞了就能重新获有生存机会么。对此我保持怀疑。我跟苏菲谈到潜伏在我们身边的危险,比如高架桥下骑自行车、高架桥边吃烧烤麻雀、高架桥上看日落西山,并让苏菲冒昧写给古斯塔夫先生的邮件中连带谈及我的建议:高架桥的故事可能会是构架下一部的绝佳素材。最后苏菲还问了我朋友怎么样了。苏菲提醒我,就是那个我曾就他健康问题咨询过她的那个朋友。
你还说他是我老乡。

胖子的南部小渔港我没陪他没去过,只是经常听他提起。最后还是和苏菲去了一次。
在民生医院重逢之后,苏菲仿佛心事重重,她捂紧胸口,路灯指引着她的影子投向医院的职工公寓楼。她和牙医的家在公寓六楼右半侧,高低适中,可以穿过两排松树看见商业街上流动的风景。人在六楼,看见松树稀松单调。牙医是个不苟言笑但很能理解人的瘦弱医师,他所热衷的不在于人的口腔而在于人的心理。苏菲说她的先生让她神经衰弱。那天晚上她是小心翼翼地开了书桌下中间抽屉的锁,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内页中翻出两张在校时的照片,曝光在节能白炽灯下。
去小渔港的前一晚我接到苏菲电话。苏菲说他的老公出差,赴外地参加各省市医疗机构就公共卫生系统建设的研究会。苏菲解释她先生自理的能力比较差,想让她一块去。“你也知道,我是懒得走动的人。”
我说,“怎么会这样。”在我的印象里,苏菲是一个活泼的人,她甚至喜欢朗诵这门艺术。一个人的声音美好到可以让人欣赏,这是很幸福的事。苏菲对事物的声音很敏感。
“我连故乡都好几年没回去。”苏菲突然问我,“就这次陪我回故乡看看好么?”
我知道,苏菲的故乡,也就是胖子的故乡。我和苏菲到村里,沿着村里的防洪墙走,城头的碑文上铭刻着明清修建的说明。一来是防洪,二来是防倭。如今这些城墙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城墙外去的沙滩及邻近的海已经填了造堤。海水没了往日的湛蓝,往日可是有着明清时候的湛蓝,现在波浪却是仓促地拍打大堤。成堆的人都去游泳,苏菲却和我沿着向山的小路走上。苏菲说她不会游泳,“很惭愧,是不是?”
“还好吧,”我加快了步伐,“我也不会游泳。”
“那不一样。”
“有区别么?”我疑惑地看着苏菲。她停了下来。
“我们生长的环境不一样。我从小在海边长大,你不同,你生长的城市是平原呢。”
“好几次和我家先生坐飞机过去的时候,我低头就看见一望无垠的平地。”苏菲还笑着说,“呵呵,真的和想象的不一样。”苏菲停顿后说,“我都以为你已经不会再回这个城市了。”
她看见我不说话,就低头走路了。快到山头的时候能看见整片的大海,与远处的地平线交融得严丝合缝。这山叫做羊角巅,被东海环绕。
鸟雀迁徒无常,鱼游四方。羊角巅形状千百年来似乎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尽管它本身构成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带上的一链。 这个南部小渔港,常年有台风肆虐,葬身鱼虾的人不在少数。
“好几次台风前,堂兄背着大伯他们独自去海边钓鱼、抓螃蟹。尽管他的水性尤好但仍让人担心。回来时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远远可以看见他提着鱼回来。不仅仅因为年纪的原因,我至今分辨不清鱼种。”苏菲补充,“可是我什么样的鱼没吃过呀。”
“经常哥哥捞了鱼不敢回家,直接到我们家来,他跟我爸说,叔,咱们炖鱼吃,我把酒都买来了。你不知道,我爸多会喝酒。后来因为胃出血,不大敢喝,近来身体好些,又开始不停的喝。他说活到他这份上再不喝酒来不及了。”
我说你爸气色还是很好。
“那是。我爸还叫你今晚到我家来喝。”
“那你堂哥来么?我对他倒是很有好感。”
“我哥?”
“就在一年风和日丽的夏日午后,他爬到岸上的小山上跳水,山上人跳水的人多,惟独他纵身一跳就再没了呼吸。”水里面鱼儿也很多,似乎他就跳离山上的人成为水中的一尾鱼了。
“没人下去救么?”
“来不及了,他爬得高,落得也急,别人的孩子身上都兜着个橡圈,就他胆大,赤溜溜的跳水。等人们捞到他的时候,他的肚子大得都跟大肚子鱼了。嗯,大肚子鱼就是我的哥哥。”
“他走了不久,村里就来了大台风,带走了不少人。”
“白事在村里闹腾着,家家都要祭香火,先后来过几个先生,都说那几年村里风水不好,要冲喜,便把不错的沙滩围了,填了海造堤。据说领村的也遇到过,后来村里人凑了钱摆了个道场,造了个宝船出海了。宝船就是乡里人集资摆弄以求善果的礼愿。本来宝船在我们村周围漂浮,村里人不理会,后来就惹了祸。现在,先生们又把宝船找来,村里人再捐钱做了到场,再送走它们。” 苏菲说这些白事先生该死,连请的和尚都是假的,在送船那天随便找几个人,剃了光头,穿上僧衣来冒充,反正念什么经别人也不知道,就是低头糊弄人。
“我们回堤上看看。”
“海堤?”
“我哥那时就在那附近浮起来。”
海堤那边的风一点遮拦也没,直往我们身上扑。
大风让人摇晃,一种恍惚,前世今生。
我记得胖子和我相约去他的家乡的堤上露营看日出。他那几天都在摆弄他蓝绿相间的帐篷,他说,来来,你钻进来好不。

气候越来越奇怪了,可能又来台风。台风时候,海水都能淹没堤坝,堤坝前面是一片空地,再过去就有人家,台风总叫他们焦头烂额。“我那时候真傻,还是小学生,挤在破旧昏暗的教室里上课,突然学校的喇叭响了,‘因为台风来袭,学校放假两天,希望同学们做好安全措施,特此通知。’原句我记不得了,大体意思如此。我当场兴奋得什么都听不进,只见班主任蠕动厚厚嘴唇,看口型貌似说注意安全,为掩饰兴奋过度的心情,我故意慢慢地收拾书包,出了校门。”苏菲说完看着海面,风都要把她刮走了,乌云飞速向北飘走。大大小小的渔船陆续拢洋,躲到海塘内避风。渔船三三两两地散开,前后锚都已落定加固。船舷均挂着一溜黑色的避碰。甲板上忙碌的渔民在做着抗台的最后准备。迟来的渔船见塘内的渔船挤得紧,未入得塘内就急急调转船头,开足马力,顶着风浪去找别的塘避风。渔船出没在风浪里,往前挪动一步感觉都很吃力。村里的大喇叭也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报让村民做好抗台准备的指示。我的手无心碰到苏菲的手,苏菲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说,快跑。我跟着她跑回了我的房间,这是村里的唯一一家旅馆,专门接待游客,所以价钱并不比城里便宜。我在旅馆楼下发现了好些有着历史的瓶瓶罐罐。苏菲牵着我上楼,我留心了下这些瓶瓶罐罐,告诉自己回去的时候记得向旅馆的主人收购。屋外的树被狂风吹得直不起腰。暴雨也被吹得倾斜,穿透阳台,直接打在玻璃窗和门上。雨水借着风势,透过窗户、门与地之间的缝隙灌入屋内。苏菲说你去洗个身子,我得回去了。我说我送你回去。不要了,外面风这么大。风大才更需要送你。我拿了蓝色塑料雨衣,裹着苏菲出门,一种奇怪的感觉涌到了我的心头。
苏菲的父亲在家等着我,酒过三巡,我还清醒,跟苏菲以及她的父母道别,回到了旅馆的房间。洗澡前我看了会电视。电视里面熟悉的女记者矫情地陪身后的树晃荡,雨衣也不遮着头,就让头发乱乱的。她说,观众你们看到了,在我身后,外面刮着台风。我看着女记者,记得胖子跟我说过他经常在雨中走,他说我都是被逼的,地是澡堂,这天就一个全自动的喷头。胖子跟着他的爷爷穿着雨衣,拿着锄头,在风雨中疏通着不断坍塌下来堵塞房子周围排水沟的黄泥。这样的天气村里都停了电,爷爷拿了蜡烛来,有时是白蜡烛,有时是祭祀做羹饭烧剩的红蜡烛。一家人围着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苗匆匆把晚饭吃完。“黑灯瞎火,我早早就躺到床上,但无论怎么也睡不着。”“我要挨着爷爷。”“爷爷真逗,他会说,‘吃了珍珠粉胆子就大了。’”胖子问过我你知道这广告么?
胖子的家我去看过,他家后面就竖着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广告。高压电线在空中呜呜作响,传入耳中甚是令人害怕。“我知道爷爷整夜都不合眼,”胖子那时说,“爷爷时刻关注着屋外。”“我好担心电线杆会倒下来,我们家是石砌房,会出事的。”
“五岁的时候一个夏天,台风刚过,一片萧条,站在院中我突然害怕起死,向院落前面望过去,依稀有海岛,据说能看得见海峡的那一边。而头顶天空显得那么辽阔。回屋时爷爷还躺在床上午休,我害怕的伸出手指探触他的鼻息,真害怕他离开我。这把他弄醒,我问他人是不是都要死,他说好人长命百岁。我贪心地以为应该万寿无疆。其实,我知道人总有一死。只是可惜了将来的那么多事我不能知晓。”
羊角巅上的树叶枯黄,说明到了深秋。胖子还说过他的爷爷就埋在上面。胖子说,“算命先生算我因减肥瘦死在家中。我觉得更有可能是一脚踩空,或者被人推了一把摔死在山中。很有可能。但我还是喜欢爬山,毕竟家就在山下。我想要爬山也该是一个人爬山,也的确,未成年前我都是一个人爬山。成年以来我只有一次是自己一个人爬山,就是四年前回到家那次。此外都是三三俩俩结伴而行,我不知道该是哪个人会推我一下。”
终于,雨停了。台风警报也解除了。风还是很大。溪坑里山泉涌动。有些树被刮断了,有些树被连根拔起了。到处可见残破的绿色落叶。放眼望去,一片狼藉。这景象仿佛一群食客风卷残云后的桌面。有人下船去给渔船排水,有人在整修被风刮坏的屋顶,有人在搬挡道的树。人们都赶在第一时间忙碌着。我捡到了十来个像样的瓶罐,还听到村里的人说又走了几个人。远远的,苏菲她来了。

“我们简单吃点东西吧。”苏菲建议,“找间小店,我请你吃上一顿。”在这么个小村落里,找一家小店还是容易的,苏菲说带我去她以前常去的一家。
“这家店面原来是打铁铺呢。”苏菲说,“后来就成了豆浆店,生意才慢慢做开。”
我打了一个激灵,“是同一个老板么?”
“不是。”
“那原来打铁铺的师傅?”
苏菲说你问这个干嘛,我又不知道。
“满满的一大碗,量多料足,由不得你不说声好!。”她一幅自信满满的样子。
“价格实惠么?”我应付了句。
“价格是贵了些,倒也值得,就冲着老板平易近人的样。”
老板似乎也听见了,站起身对着我们微笑,问我们吃点什么。
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总是会伴随着各种回忆。记得在校时候,校门口有家凉面店,我时常在夏天的晚上,踢着人字拖鞋,牵着苏菲出来。我们张口,把凉面吃得稀里哗啦。店里凉面的质量筋道,佐料也精细,每一口总有些惊喜,咬到个小墨鱼仔或者咸鱼什么。那老板看着我们开心地吃,他也很开心的样子,我那时还叫老板帮我和苏菲拍了两张照片。后来走街串巷,推售工艺品,饿了就在路边小吃店凑合,校门口的凉面店让我好生想念。也会在夜深的时候,看着照片睡不着便一个人到躲在巷子深处的酒吧喝酒,去的时候,望见酒吧门口的红灯笼以及和着灯光氤氲的水气,总忍不住要大醉一场。好几次一个人在一家生意不好的小店吃,后来还和胖子一起吃过一回,当时凉面不是现做,放在一个大铝锅里的凉面已经糊成一团,口味自然大大地打了折扣。于是我们大声地呵斥,可怜的店老板被雪上加霜地讨了个折扣。现在想想似乎有些不该,但是那个时候的脾气就是这样,单身汉有着使不完的脾气,何况是一个单身汉和另一个单身汉。
我问老板,这家店铺原来的主人还在么?
老板说老的师傅过世,他两个孙子后来怎么起了争执,就卖了店铺各奔东西。
两个孙子?不是爷孙俩么?
是哈,两个孙子,两个单身汉,原来很亲密的。后来乡上的民瑞脑消金兽警在后山边的海面上发现老大的尸体,却再也找不到老二的踪影。
什么事引起争执呢?
谁知道,不外乎老人一死,后人忙着争财产?
我表示了怀疑。
他们家产就这个店面?
这倒不是,他们就爷孙仨,房子还在,就在电线杆子旁。好久没人住,草都长疯了。
是这样子的么?
吃过粥饭,人才暖和许多。台风过去,我们怀着什么样的意图再次上羊角巅,现在已无从理清,反正我跟着苏菲又上羊角巅,山上的杂草长得很高,因为昨日的雨水,鞋子都被打湿。山上的路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再出现,真考验人的耐心。依稀可见的小径,是因为走的人太少了,草都把路盖住。早晨雾重,雨露沾染,路面极滑。在爬山的路途中,我们说着离校后各自生活中的事,在途中,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要保持步伐的一致,显得多么困难。我们的步幅有大小,呼吸有长短,每当苏菲调整到跟我一样节奏的时候,山路突然转弯,我们之间又有些凌乱了。爬了一会儿就觉得很难抬起脚了,脚后跟都被皮鞋磨破。但是,我似乎比苏菲好那么一点点,我还坚持爬到了最高处。她到山顶的时候身子都哆嗦了。和苏菲站在羊角巅上,望着那通往省城的公路。想起前一个月和胖子留下的足迹和他大声呼喊的声音,总有一种抓不住时光的感觉。爬进我要去的山顶防空洞,穿过黑梭梭的通道,苏菲使劲抱住我的手,在通风口看着下面的草棵一片。这是在同一年啊。

胖子那次发来短信原本说想和我一起回家乡。我回复这几天没时间,去的话只能是匆匆赶回。其实有时间也未必能去他的家乡。我们的时间不是太多,我们的时间是太少。平时我们都得陪着各自的客人。我的客人很挑剔,他们总是不满意我的那些瓶罐。而胖子总能让他的客人满意。胖子后来还是抓紧时间跑来找我,不去他的老家也可以,我们就去附近走走吧。重阳节有登高赏菊的习俗,菊是一种缤纷的花,绚烂的很。我就建议爬城郊的旗山,胖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爬山爬山,你还能锻炼身体。”我们趁还来得及,赶到火车站,搭运货的火车而去,比公交车快,而且还可以省钱,运货的火车不收费,里面并没有座椅,我们却都站得很开心,一路上我们说你看你看,快到了。到了山上我们才发现我们没有备好食物,我们很饥饿。胖子笑我,你的胃并不比我好。
谁知道今年十月我就去了他的家乡,陪苏菲去,她说要看海,结果却让我跟着她爬山,头次爬山都没来得及去见识山顶的防空洞。后山边的海还留着金黄沙滩,所以后山上种植的地瓜常是随手挖了烧烤,在秋天,烧烤后的死灰极易复燃,而山前的海已然被填做海堤。怪天公不作美,也就是说当日就起台风,这第二次我和苏菲还真的钻进了防空洞,挺暗的地方,苏菲的一对紧贴着我的手,终于我们在最暗无天日的地方野合,我们应该都显得不太紧张。我碰到了苏菲的身子,软绵绵,像棉花。苏菲说我抱着你就有生孩子的冲动了。未产的她肉体富有弹性,似含着无穷的力量,她倒下去了还不忘拖个垫底的。我脑海一片空白,但又觉得好象有人在注意,我张望,心不在焉的配合,折腾了好久。我想,那是胖子在天上看我们。关于胖子故乡的照片,估计是我至今拍的最多的。但你们能看见的只有这次防空洞门口的一张,唯一一张。而我和苏菲在山上的照片天意般曝光,并不能留下什么,就像打掉了孩子。我们还可以多尝试几次,四处很安静,就是一片黑暗,这黑暗使我没了勇气。
我喜欢爬山,一直喜欢。和胖子爬旗山那天正值重阳,胖子说为什么爬山。我觉得旗山就在那里,不去爬就浪费了。胖子说我现在讨厌爬山,爬不动。但胖子还是拗不过我陪我爬山。胖子说他不是不喜欢爬山。胖子说他也喜欢站得高高的,俯视下面。胖子谈到山就仿佛谈到他的情人。如同我想到我的故乡,一片平原,就想念我的父母,当胖子谈到家乡羊角巅的防空洞却变得异常沉默。我们尝试着走石子路上山,手扶着两旁的树木,生怕会打滑,会踩了不知名的草,再过去居然是墓地。我们放慢了步子,看见一些人躲在青翠的杉松下,一个挨着一个扎素洁的花,独个儿望着上面。有对夫妇担着土色的马铃薯,向我迎面走来,他们说这是最好的食物。胖子和我买了些他们粗糙的番薯,它们烤熟了多好。山使我和天空更加接近。想听自己的回声。但高山是沉默的。我们在半山看着远处的田地和曲折的国道,还大喊了起来,“哦——”。“我是胖子——。”
胖子说他后来讨厌山是有原因的。山峰隔断了人们与外界的交往。“我怕埋没在一个远离繁华的地方。”在他的记忆里,在羊角巅上,他总是靠在松树上,身边铺满松针,迷迷糊糊,看着鸟雀来了又去,有的甚至闯进防空洞。这个暗黑的防空洞。胖子一心想做大事,不愿把时光都耗在关心气候上。现在他还是有爬山的勇气。但胖子又纠正,这不是勇气,这像是一种回溯,光阴的回溯。我和胖子在旗山上搭起帐篷,在晨光中,蓝绿得熠熠生辉,透过松枝可以看见山下混蓝的水,这是入海口。胖子回忆在他家乡的羊角巅上也可以看到大海,而现在,我们所在的这座旗山,显然开发得更好,绿树环绕的森林旅馆,这些木头堆砌的房子恰到好处地用来居住、买卖以及装饰,像是少儿童话中精灵的居所,我们见到了昂贵的游览车观光、矮小的迷你型迷宫、无力的风车。甚至有老人养着老马,并以此为生,他们让羸弱的马儿在跑马场单调地走着,懒得走的一些就在原地嚼草。胖子问我注意到没有,这些是阉马。我们花钱骑马看风景,风景中有条小河,还有个摇绳,它提供我们荡到对岸的机会。我们的晚饭就是大部分选购而小部分自备的野外烧烤,捡来干枝,往上面滴烛油,然后用报纸引火。我们夜宿在自备的帐篷,争执森林旅馆多少钱一个晚上,后来胖子还真去问了,但多少价钱现在已经忘记,就记得两个男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在森林旅馆的旁边睡着。第二天起来漱口,接着似乎有爬上一座小山坡,但回想起来觉得不确切,回去的时候累得昏昏沉沉。有些记忆已经消褪到再回忆起来那么吃力。再消褪的记忆里,我确定晚上就我们两个大男人睡在帐篷,蓝绿相间的帐篷。两个人共处,紧紧抱着御寒,有些事免不了了。除了有点疲惫外,我居然找不到厌倦的感觉,在帐篷里,我甚至感觉到外面纵横交错的庄稼、灌溉用的水渠;感觉野草长势凶猛,在山上纠结一团,人行其中,竟觉无边无际。丘陵地带,山不高但连绵不绝。国道宽敞而且远,而盘山公路可以修葺得更平整些。山上气候温和湿润,雨量充沛。这样的气候适合各色草木茁壮生长,导游小姐说地球同一纬度上,这里是植被保存最完整的一处。半山腰上的溪水清澈,能见到水底的卵石,适宜漂流。山上的居民利用地理之便,兜售凉鞋、救生圈、洒水枪等,凉鞋极其简单的构造,一副坚实的鞋底上绑系着带子或绳。回想我们白天互相追逐嬉闹,多么欢快,这急促的欢快就是漂流时湍急的流水击打礁石,而晚上他居然说一点都不累。

下山回了小旅馆,旅馆浴室不能用。为了这简陋的条件我甚至跟旅馆的主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地讨价还价。但有什么办法。这是村里最好的招待所。我买了一个劣制品,埋怨贪便宜的杯子。村里的人很在意陌生人的来到,苏菲回她父母那边。她说明天一大早过来送我,她还要陪父母两天。自从房东古太太从医院回来,还没见她笑过。我擦好了身子,桌上手机响了,接起电话。听出来是古太太的声音。古太太关心保险理赔的钱。“我现在在区交佳节又重阳警中队,就是那民生医院附近,他们有留下联系方式。”中队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约古太太最近这两天等协商结果。古太太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有什么新情况总会对我透气,让我帮忙分析。我哪有心情分析,我的隔壁一对从城里来度假的年轻夫妻在吵架。我知道事情可能更糟糕。晚上我挤牙膏的时候发现牙膏开了一个口子,不用旋开瓶盖,直接从旁边挤出牙膏。我的牙齿情况也惨不忍睹,蛀了好几颗,受寒后它们会逐一疼起来。早上疼得我顾不上道别,趁着晨光搭上回城的小卡车,要赶快回城里看牙医,我都吃不下饭了。带着十几个瓶瓶罐罐,我焦虑还要转车坐着巴士才能到房东太太家。
阳台上的瓶子具有家居生活的特质,起先摆在厨房橱架上,一字排开方便伸手可取。其中最为漂亮的是胖子探望古太太时留下的一个瓶子。一个月后,瓶子里的康乃馨丢落殆尽,能找到的只是分散开来枯萎了的点状花瓣,和它的叶脉。取出叶脉,我便开始了如何统一安置瓶子的思考。记得胖子之前还是个爆炸头,下巴蓄着含蓄的胡子,后来却留了左右半头的头发并剪了胡子,在左右头发和中间一廊头发持平后变得更爱说话。他说他知道我的审美倾向。而我感觉他生来就有城里人的作派。比较于他的发型的转换,瓶子也可以有多种摆放造型。我心中瓶子的叠放造型是逐步构成的。我端详胖子给的瓶子,先在几米开外观察,这只是一般的瓶子,在远处显得不起眼,为此我调整瓶子的位置,搬来一张坏掉的椅子,这是被胖子坐坏的,倾斜了的椅子。往下面垫报纸,觉得过于柔软。为了踏实我下楼去捡砖头。在楼下小卖部的旁边遗弃着些砖头,曾经使用过的缘故,砖头上有水泥的磨合。其中大部分的砖头合理的凑在一起,撑起一个簸箕,可是这簸箕也是被遗弃了的。没人使用,它们的灰尘显得尤为陈旧。院子里的棕榈树,枝干撒开,遮挡着粗糙的土地和散落的砖头,它的主干粗壮,但是与梧桐树比起来,还是小很多,只有三分之一多一点。主干上的树皮颜色与蛾子相若,一样棕褐,用手摸上去,毛毛糙糙,这些棕毛,一根一根的都非常长,把整个树干包裹起来,棕榈树的叶子暗绿.一片树叶很大,中间还有分开的小叶片。我看见树群两头又各种上一棵,它们在长大了的棕榈树荫的笼罩下。砖头是一种有趣的工具,我的胖子朋友以为每天把它扔的很远再捡回来可以有奇怪的减肥效果。我担心他会砸到别人,为了消除我的担心,我和胖子说没事,你这么胖也挺好。砖头我拿回家垫那坐坏了的椅子的一角。本来胖子的瓶子安稳地坐在修正了的椅子上,后来我去阳台就觉得坐在椅子上的不是瓶子,我怕有这种错觉就把椅子撤了,甚至撤了也不能减轻我的错觉。我决定拆卸椅子,由于已经断了一脚所以拆起来显得顺当一些,尽管顺当我却依旧轻松不起来。然后,瓶子就放在阳台上了,右侧的铁杆旁边。一个瓶子显得单薄,我带回的十几个瓶瓶罐罐,添置上去,构成一种平衡,哪怕人不在,画面一样地稳当。当你开始注意到稳当的画面中缺少什么,你的心灵就会无限地扩展,你会觉得一个物件是为另一个物件存在,它们不是简单的重叠。

古太太的事故调查清楚,在缴获逃逸车辆的第七天,区交佳节又重阳警中队下发了交通事故认定书。撞伤她的是一辆承包了城乡公交线路的私人车,驾照已被交佳节又重阳警扣留,古太太的理赔也变得顺利,她的后期医疗费有了保障。古太太却是对肇事司机那日的当场逃逸耿耿于怀。她反复念叨钱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样的司机要受严惩。不然谁知道还会发生多严重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则是不断埋怨路况的糟糕,由于城市规划建设的不合理,路面经常造成交通滞塞,像他这样承受特定线路的私营车,稳定充足的客流量是他们的命根,否则成本都要赔光。当时我并不在调解现场,古说司机知道理亏乖乖交付了相应的医疗费以及赔款。还受到交佳节又重阳警中队的处分,显然这是应该的,古太太在楼梯口告诉我。我当时在家里哄着两个小女孩,她们又在阳台上玩起我带回的瓶子,这次的瓶子多了好些,她们应该不会再起争执进而争强了。我在家里接到了苏菲的电话,她说她也回城了,她的先生参加完会议当天也会回家。苏菲在二环路上的高架桥附近遇见车祸。她给我打来了电话。好可怕,见到血了,这个世界真是个危险的世界。
每逢刮风下雨,高架桥下的积水都特别严重,市民多次反映这个城市的排水系统不够健全发达,都没得到积极的回应,政府总能将大事化小,都不了了之。汽车经过高架桥下,全然不顾行人,肆意溅起水花,纷纷扬扬,迎合着愤然的斥责。然后又是兴灾乐祸的嘲笑,积水把他们坐骑的动力熄灭,这些车子跟阉掉了的老马一般垂头丧气,停滞不前。水面闪着的橘黄灯光很快暗了下去,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效果,有人往水里扔起石头。
重阳节应该登高,赏菊吃酒,扶父母避灾。这是传统节日的过法,重阳节我和胖子登高回来,胖子在二环路上继续前行,好像就快到达医院,实际上我明白,他在走向一种厌倦。数次狂欢后的厌倦。这条路上,他感染着我。胖子那次出门,换下绿色直纹衫。我的抽屉里还放着他的日记,他说对我他没有秘密。我起床后闹钟第才响,早早就醒来这真要命,我看着镜子使劲吐了吐舌头,梳洗完放置妥当牙刷和牙杯,开始出门上班。传说了很久的台风,今天终于在这个城市登陆,天空一片灰暗,公司居然没有通知不用上班,艰难地移动,仿佛有种随时被风卷走的感觉,炎热的夏天,我竟有了一丝的寒意,终于到了公司,在打铃的同时我打上了考勤卡,深深地呼了口气。早上的风雨把我的伞摧残的没个伞样。豌豆大的雨点砸着路上的行人,而麻木的行人依旧匆匆而过,似乎这肆虐般的风雨未给他们带来任何阻碍。肯定也是外乡人,城市需要他们。
翻开我的记录本,对帐,检查货物的进出是否符合。同事过来说:“台风天也要我们上班,这太剥削了。”“哦”,我放下手中的事,向他投去赞同的眼光。“前天重阳节你去哪玩了?”同事把一堆手工艺品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为了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不合理的上班,他要和我聊天来打发时间。我何尝不想打发沉闷的时间。可面对着手上更为沉闷的数据,我连抬头的时间都没,继续忙我的。
胖子电话打来。
“喂?”
“恩,在干吗呀,忙吗?”
“忙的要死,医生有好的建议么?”
“还是老样子,注意合理膳食,适当运动。其实我也就是来看看这个医生。”
“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干码?”
“呃……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到了?那我挂了。”
也许病人见了一下医生心里就会踏实许多,我不该生什么闷气。我期待胖子在打来电话。刚才埋怨不停的家伙跑来说:“你那个顾客的包裹寄了没,他打来电话催了。”“恩,下午去寄吧…”“啊?现在就是下午了呀!”我疑惑的抬起头,看了看手表,果然快下午两点了。“呵呵,抱歉啊,我就去寄。”
在邮局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吃了碗凉面,我的胃口总是不好。雨斜斜的划破气流,借助空气的碎片在赶路的行人脸上划去。吹倒的梧桐,它们金黄的叶子都跟着上天。之前那天重阳,我和胖子登高还谈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天,胖子叫我不停吃酒,喝高了就窝进帐篷。我记得胖子去医院时,会顺带探望我的房东太太——她躺在病床。身上的疼痛让她不能从前一样,在这时节,俯身折些野菊花分插先人牌位之上,“这都是该有的仪式”,她会说,但有用么?好几次我们从医院出去,我与他发现刚才门口买的苹果好贵,为此,我们赌气地买了更贵的康乃馨以及菊替代苹果。胖子为此买来一个极漂亮的花瓶。花瓶的造型。胖子说,“好的花瓶是必不可少的。”
邮局的斗篷开始还是绿的。等我把包裹寄走,发现外面什么也没有,遮雨斗篷被风刮走。刚才队伍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后来连那个女孩的折伞什么颜色我也不知道,后来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问我,我还是不知道。天空暗淡,雨越下越大,好几天都是这样。那么深的水,那么黑的路,那么要是有个窨井沟就太危险了。路上行人被吹得只能背倒着走,过往车辆都开得很慢,我出来的时候在站台下躲雨,公交车不知被吹到哪儿去,迟迟不来。
到家,顾不上身上的雨水和汗水,一下子瘫在椅上,太累了,我感觉真的是精力严重的透支,看着椅子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我努力努了努嘴,并且努力地笑笑。打开电视,看着新闻里面实时播报的防汛防台消息。窗外整晚呼啸,连根拔起了一人半环抱的树木。见到这场景,第一个想到的是,胖子。在邮局收到他的短信,台风天走路要小心,高楼可能会有坠物。我当时怎么只是回了个谢了。电视里出现了女记者,她说这次台风刮的挺大的,街上树,广告牌倒了一大堆。她在抗台风一线采访,差点被风给带进海里去了。电视上看到环岛路上树都快被吹倒了,电视镜头里面好多车熄火。街边的树木全被吹弯,叶面叶背两种绿色轮番呈现。雨下得太大,路上偶尔看见的行人也是衣服贴着身子趟水行走,迎着风走阻力太大,侧着身走又有些摇摇晃晃。女记者说,城市里不多的梧桐树又倒了几棵,都市报专门开了个专题报道这些树的命运。因为常有台风的缘故,这个城市的梧桐树所剩无几。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苏菲打来电话,“我跟他说了下午老同学聚会。”
“你有空么?”她见我没有言语,追问了一句。
我们后来还是准备到福楼喝茶,午饭就吃牛排,吃完逛街。
在福楼坐下,喝着茶时,苏菲嘴里冒出的一些我陌生的人事。她先生的亲戚在市新闻媒体工作,他们说现在的媒体多报道些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台风引起的强势雨,造成当地市民好多人死亡,尤其是外来务工人员。但政府不允许媒体介入,对外面宣称损失降低到最低。台风过后,各单位部门组织赈灾义演和募捐,社会民众也自发捐款,捐衣服等生活用品,他们下去询问物质用品是否如期发放到灾民手中,得到的回音是用钱买来的。
苏菲还谈起从乡下回来时遇到的交通事故。路经二环路民生医院附近路段时,她亲眼目睹了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年轻男子被一辆黑色轿车撞飞起来,摔在黑色轿车前面挡风玻璃上又滑到沥青地上,直挺挺的仰倒在地,五官流血,脑袋旁边黑色一片。我看到时这个男子已不会动了。所以,多么让人害怕,一个城市运转真的需要很多必要的成本,迟缓的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只会使它过早发生故障,乃至彻底瘫掉。交佳节又重阳警在现场勘查,找了附近的目击者作了笔录,因为她距离现场相对较远。路上开始堵车。感觉生命脆弱得不比风中花瓣坚强,随时被吹落。生命开始的时候就预示着承受风险的开始。
回忆在校时我们还乘着巴士到学校附近的江滨游耍。起初是建议慢跑过去,后来改乘巴士。如今想起来是种遗憾。事情总要亲力亲为才有所回忆。苏菲跟我提到她高中的同学在这附近的医科大学上课,所以有来过几次。可这次是第一次和我在南江滨放起风筝。开始我也没想到会去买风筝,因为这些风筝都是很劣质的产品,没有自己手工的质感。当时考虑到价格也不是昂贵,就买了放了。制作风筝是简单的手艺活,但我会做风筝的事实却博得苏菲极大的敬意和欢心。这件事情我有跟胖子说过,他很敏感地问是不是那个胸前挂着玉弥勒吸血气的女生。的确是。那次记忆最深的就是我们的风筝飞的最高,也是最漂亮的。遗憾的是没有像她说得那样在南江滨看见落日。
街上总是热闹,在簇拥的人群中,苏菲几次要抓我的手。从天堂电影院出来,到百货商场里去,我们一边回忆着故事的情节,一边还要挑剔时尚的饰品。两个年轻的姑娘牵着三条名贵的宠物狗从梧桐树下走过,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看着两个姑娘的手都忙不过来,它们要找我们亲昵。苏菲跳着,牵着的手我躲开。
苏菲说她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在街上乱走,这样可以心无旁骛地感受周围一切时尚的讯息,不受人左右,让自己永不落于时尚之后。
我说一个女人在单独逛街的时候,肯定是优雅的。
对我来讲,逛街完全就是逛书店。在站台等苏菲的时候,我还去了邮电大楼翻阅新的期刊。她出现的时候我正低头翻阅目录。
男女在购买时会有所差别,女人跟女人间也存在差距。这并非简单的喜好问题,这甚至是在阐述各自的生活态度。不少丈夫陪着妻子逛街的,逛街的时候,夫妻二人基本没有语言或眼神的沟通和交流。女人的眼睛自顾自地紧紧盯着她的猎物,男人茫然地跟在后面。苏菲重复了几遍她先生就是这样,一点情趣也没。
“他就是个口腔医生,不爱说话,一辈子就担心病从口入。”
我们一起往书城走去,短短的一段路,苏菲突然拐进了一条巷子,在都市报记者站附近。她的同事以前介绍这巷里的天主教堂极有味道。我初见这天主教堂,心中感觉怪怪。教堂被铁栅栏围起,留着一扇铁门进出。里面正做礼拜,静静找了位置坐下,只坐了一会。教堂内部高敞明亮,让我想起过去造船厂内高悬的机械吊顶,以及市中心的大戏院、公园边上的市政会堂和高校时的大礼堂。我喜欢这种封闭中有空阔。教堂窗口设计,属于早期的哥特建筑风格,呈尖顶拱状。西方的建筑大多石砌,历经战火和自然灾害而不易毁坏,而东方的建筑大都木制结构,再就是烧制好的砖瓦,脆弱得经不起时间的拷打。我们经过的海事管理局,就属于明清古建筑遗址的再装修,勾心斗角。本来我们还想去花鸟市场,但是途经一个站牌,知道这个车站可以搭上各自的公车,我们便分别道了再见。
我最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弗兰德公路》,一本是《有轨电车》。胖子以前介绍过,他说里面有种无聊透顶的枯燥的极致的迎合极少数对生活失望的人的盲目机械感,蛮适合我们。

倒是自己上了公交车回去的时候,看见车后面,这黄昏的落日,如刚值时令的橙子。空气呈现眩目光晕,就是你曾经说过的丁达尔现象吧?而人行道两边的街灯亮起,我唯一担心的是像你这样一个爱吃粥的人,吃到干饭掺水似的粥,只会把胃吃坏。据说饭后苹果利于消化,你问了我一些关于苹果的心理测试,问我对苹果的吃法。在你吃苹果时,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喜好呢?我没想到如果苹果是爱情,我回忆了自己吃苹果的经验,回答把皮擦一擦或洗一洗就直接啃。后来你没多说什么,在彼此没有更多言语的时候,我想到这是道关于对待爱情的态度的心理测试题。没有多加询问,我觉得我也不应该有什么多问,懵懵懂懂,这样子就很好。我心里只是在琢磨玉真的也有灵性的么,不会把你带入歧途的吧。
在广达路车站,我们道了分别。你即将有他们的孩子了?我不知道。我是希望你早点有个孩子,孩子是一个家庭幸福的纽带。任何的生活都是有希望的,唯一的要求就是对生活不要太苛刻。我记不起我的那些同学了,苏菲。像是过眼烟云。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什么也都不存在。不知道是归咎缘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是要循着内心生活,但苏菲,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有的是胖子的身影。
初见他时,淡绿细直纹短袖包着他胖胖的身体,由于太胖的缘故,我总感觉他的手没有伸直的,短短的手臂和他做再见的时候,就好像一根擀面杖在舞动。也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分享,估计是他胖胖的形象让人踏实,总和他在一起。他也喜欢朗诵,他朗诵得很慢,投入了绝对的感情。有次我刚抽了两根烟,准备跟他一起去公园的厕所。在外脖子树后面,他从衣服内口袋摸出《雷雨》的剧本,朗诵其中他喜欢的第四幕,所有的角色由他一人包办——他完全被祈祷的繁漪迷住了:"萍,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我从来不肯对人低声下气讲话,现在请你可怜我。” 繁漪那段夜间淋雨的描写他感喟了好久,“她像是厌弃了一切。”我们不得不再点了红梅,这呛人的烟,来鼓起我们的兴致,他然后朗诵周萍的台词,“她现在就是我能活着的一点生机。”喊叫得那么猛烈,吓得附近的老人从外脖子树后的另一个世界冒出来,急得乱叫。这样喊可不行。可不行。
回到房子。阳台上两个小孩又在摆放空瓶子。我印象中胖子,走路一阵风,说话却是缓慢,而且最会哄小孩子开心,丫头长丫头短,问问成绩,摸摸小辫子。古太太住院,他常是民生医院和古太太的家这两头走动。夏日午后的光线照射在空瓶子上,幻化成彩色的线谱,以往的安详静谧,在现在看来只是死气沉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隔世的味道。

在阳台上接到苏菲短信:第九号台风即将登陆。我关了手机。
又一场台风。我觉得自己好像慢了下来,坐在窗前看狂风肆虐,不痛不痒。数着可能会有几个影子从我窗前飞过。习惯下雨的天气,任何抵抗不住的那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我变得在家听音乐,听音乐似乎也是多余,窗外雨声悦耳,睡觉特别的舒服。总是睡觉会有人说很颓废。房子太小,雨打在窗檐上的声音特别的清脆,有节奏,以至于覆盖了屋里所有的声音,我的音乐消失了,只听到雨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这个夏天就要过去,后来风很大,几次去关窗户,竟然关不上。呼呼的大风在城市里不耐烦地飞啸而过,偶尔听到邻家玻璃窗碎裂或者花瓶掉下去的爆裂声。人声、汽车声……平日里的主角们在台风天全部隐匿了,或者说彻底被淹没了。台风必然伴随着大水。低洼地里会有高过膝盖的积水。音乐一直放着张镐哲的《镜子、空瓶、三十年》,觉的里面的打雷的声音很适合这样的天气。天气阴的很,没来由的想起了很多。又觉的没什么事情是自己承受不了。古太太的儿子儿媳在南京做的生意不景气,准备把相关的帐务结算清楚,争取下半年回来。古太太说可能到时出租的房子就要收回来,她一脸歉意,还下来叫我上楼吃饭,我应了声就来。突然想抽烟,翻箱倒柜了半天,竟然发现烟抽完了。孩子们说叔叔好怪。突然被孩子指责为怪人。本来以为就这么无所事事,每天早上七点多起来,当然也可以推迟些时候,把自身托付出去,如同工具,递给需要的人,以期操练得越发顺手。事实上,使用起来并不那么顺手,甚至有莫名的反作用,让人发现砸锅造铁的无奈。我反应迟钝,简直一件生硬的钝器。可在一个世俗的社会,你得过世俗的生活。想想众人亦多如此,仿佛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我总会中途停下工作,就像经常半路停在附近的车站,看上下车子的人,看车子前面人行道的人,看人行道上面的电线杆子以及停在上面的雀鸟,顶上有蔓生的枝条盖过它们。曾经很不喜欢雨天,甚至都有些憎恶,讨厌那湿漉漉的感觉和地上肮脏的水,现在却开始慢慢喜欢下雨的感觉了,静静的站在窗前看外面茫茫的雨帘,或者撑着伞听雨滴打在伞骨上的声音,看雨滴从伞骨上滑落的样子,想到漫无边际的事情,又想到无数房间像容器将我们包容。
清晨我穿上宽松的淡绿直纹短袖,来到我们真正结识的地方:高架桥。初霁的天空和高架桥上明亮的路灯相互对应,梧桐叶面上的逆光让人平静。为了平静地重温他的印像,我在站台上来回走着。在树的荫庇之下,高架桥下等车的人没有多少交流,落下的梧桐叶已被清洁工整齐的扫在一处。太阳的光芒让人眼花,直穿透肥胖的阔叶。无数的尘埃在这明媚得有点不像话的光亮里聚散,有种身不由己,永不停息的盲目。我一直在等,人群出现,人群消失,不时闪过自行车的轱辘。市政建设项目管理办组织城半夜凉初透管人员进行灾后的路面清理和维护,三个中年人拖着零散的粗树枝,蓝色的卡车就在一个圆井盖儿前面。一个修鞋的老人,他透过眼镜观察这一切并且注意到我。我看着站台广告牌上贴着“专业清洗”的小纸片、以及广告牌后残破的墙壁和墙壁右上角的“瓶子”。后来从高架桥下回来,路过尚友书屋,呆了一个下午,我给古太太买了一本饮食健康的书,给两个小孩子买了《大林和小林》,自己也挑了本南朝的笔记小说。我算钱时候,掉下一幅他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回钱包,钱包里还有一张我专门剪下来的有关此次事故的报道。走在巷子里面的时候就远远看见高架桥的路灯下几个胖子,一个看站牌,一个向着站牌看这个胖子。还有一个胖子抬着头,瓶子里的水都快被他喝光了。他拿着空瓶子朝垃圾箱走过去。

①语自沈鱼《宋朝人物画》
2007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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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人

[The lost man]

遥远的昨天……
我们曾坐在昏黑的酒馆,
一副百无聊赖的扭曲的面孔
把信封拆开翻过来。
“难道真的无影无踪?”①

玻璃缸内壁出了水垢,用抹布擦不掉,需金属丝团清除。我等天空更加晴朗时,或许下午就可以做这事。玻璃缸里的水够得上清澈,墙上挂着的灰色水泵就是为了消除水面油膜。严凤萍出门前抱怨过,意思是你都这么悉心照料它们。具体怎么说我无法复述,她的大意如此。海棠台风昨天刚过去,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员让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这女人穿着深蓝色制半夜凉初透服舞动一根可伸缩的钢棒,表示下一个台风又要来临。市政府没有放松防洪抗涝的宣传,叫群众继续注意强台风。
由于连续两场强台风,沿海渔船大都歇业。人们拖渔船进避风港,大都要在船上守夜。守夜这活我熟悉,毕竟我也是从海边出来的小渔民。没错,我说的是小渔民。小不是否定渔民的身份,只是因为当时我还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我们当时都干了什么荒唐事!但是,我心里知道,也不会有人后悔。
严凤萍提醒我,已经到休渔期了。她的意思仍是,没必要这么悉心照料它们。
反正冷藏室有的是,我跟严凤萍说,不一定非得纠缠玻璃缸里的这些。
院子里有三间冷藏室,尽管进入休渔期,顺天海产品批发店的海鲜存货算是充足。我叫上几个小弟到冷藏间的冰柜里拖出橙色塑料箱,晶莹中鱼只堆积。我跟他们一样,到院子的场地上用铁器费力地敲冰块。去年深海鲜鱼的价格浮动在15%左右,有的品种涨幅更大,估计今年也是如此。我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甚至这耐心成了多余,顾客源源不断地如同台风天里交汇的流水。家庭消费者会减少冰鲜鱼的食用,但酒楼菜馆为保证菜式丰富,仍会购入冰鲜鱼。
严凤萍进院子的时候,我已经在屋里休息,躺在藤椅上看足球赛事,半天了双方都没进球。他们还在院子收拾残渣,估计差不多了。严凤萍看见桌上湿的塑胶手套。马力,你没必要和他们抢着干,吩咐一下就好。
没事,估计台风天也不是说来就来,下午我还打算清理水缸壁上的垢物。
水垢是该清除了,严凤萍接着说看见了郑秋男,他有东西捎给你。
菜市场就在广丰汽车站对面,传个话很方便。
我问严凤萍,郑秋男跟你交待什么了。
严凤萍说台风的后果明显,今天的蔬菜品种少,量也不多。我多挑了一把空心菜。小白菜、丝瓜都涨了,多则上元少则也有两三毛。
不知道郑秋男给我捎了什么。球迷们开始骚动了,可惜球还是没进。
严凤萍说八毛钱的空心菜涨到了一元两角,苦瓜也涨了五帘卷西风毛钱。
电视机旁边多出几个红塑料袋,分别是空心菜、丝瓜和苦瓜。上午我跟严凤萍说要吃苦瓜炒肉片,丝瓜炒蛋也可以。现在什么都有了,但是,我关心的是郑秋男要给我什么东西。
可严风萍自言自语,小白菜涨得最为离谱,我不如买苦瓜。说着,严凤萍从篮子里掏出一份请柬,郑秋男说卢四方死了。
我起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怎样。严凤萍应该注意到。我能问严凤萍当时我怎么了么,在台风天,海村死个把人并非稀奇事。我怀疑四方的死跟台风天有关,拆开信封,请柬里写的出殡日期就是明天。我问严凤萍,死于海难么?
严凤萍提着蔬菜进了厨房,接着声音传过来。
我说什么?
严凤萍拎着菜叶走过来把电视声音关小了,应该死了有段时日,不都明天出殡了?
她说海棠台风刚过去,天气预报还要来一场台风。
郑秋男跟你说了死因了没?我寻思卢四方身体应该健壮,至少比我健壮。我都好好的,还躺着看球赛。小小罗终于进了一球,他红色的球衣都要被旁人扯破。他们太高兴了,这会临终场不远,只等裁判员哨声。
严凤萍说,菜市场乱哄哄,有的菜农庆幸赶在台风前收获了一批蔬菜,更多的是抱怨。
菜园肯定所剩无几,我边应边换了电视频道。
严凤萍切着苦瓜,你要下去么?
下去。毕竟是卢四方,他死了。
卢四方又怎么样,下个台风天说来就来。小心这天气。
午间新闻里,女主播报道英国的警方挫败一起恐怖分子炸毁飞机的阴谋后,英政府日前将国内的安全警戒级别提高到“危险级”,红色级别。
我跟严凤萍说,下午让小弟用金属丝团刮水垢,不能用硬物刮。

渔船每天满载生猛的海产回来,鲜蹦乱跳的海产趁村民不注意,使劲跳到岸上。蓄满水的橙色箱柜里分类还算明晰,戏法般冒出泡泡,冒出野生大对虾,冒出鲳鱼、墨鱼、鱿鱼、带鱼、鳗鱼还有不知名的鱼。顺天海产品批发店的货源皆来自柘木村,柘木村位于岑石半岛南侧突出部,海洋捕捞和水产养殖资源得天独厚。村里的海鲜经由专门货车运输,直接送货到蕉城的渔市——那些各色的海产品批发店。
郑秋男开货车没多久。无论如何,他该是大有积蓄,大伙都这么以为。上货的时候,郑秋男直接把货车开到院子里来。严凤萍觉得他是个好小伙,在卸货时候能主动帮忙,干得比店里的伙计还欢。我喜欢勤快的年轻人,以前卢四方也喜欢我,可能我那时也是个勤快的年轻人。我们都是。
郑秋男在店里和我喝酒时,几次都提到,顺天这个店名大气。为此,我给他倒满酒,要和他干杯。郑秋男有着好胃口,极大刺激了我的食欲。严凤萍在这个时候,也会喝些酒,说不着边的话。她跟郑秋男说,我要马力改店名他都不听劝。不觉得么,顺天有股子匪气。跟梁山泊的草寇一样,自以为顺应天意,替天行道,结果还不落得……
郑秋男说,嫂子,我还是觉得这名字大气。
严凤萍说大什么大,就一股子——
没错,一股子匪气,我打断严凤萍的话,没错,我本来就不是斯文人。没错,别看我也养鱼,鱼多时玻璃缸的家伙还凑合看看,没存货了,照样捞出来卖。你不是一直怪我过于细心照顾它们了么。
我接着喝酒。为什么叫顺天呢,当初卢四方说,就叫顺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不过,有时我也会猜测,严凤萍究竟想起什么个店名。
吃着苦瓜炒肉片和丝瓜炒蛋,我还喝了点小酒。说实话,我的酒量还不如严凤萍,这是在结婚那天才知道的事。感觉喝得差不多,得出发了,我离开饭桌,推开洗手间的门。对着镜子我告诉自己不能喝太多。出来后,我进里屋翻动桌下的抽屉,取出蓝色的起了褶皱的建行存折,塞进了屁股后的口袋。严凤萍问我这就走?我点头,出了门,走到院子外面打了辆的。我告诉司机,先去附近的建行,再去广丰汽车站。
郑秋男的货车一天能跑两个来回,分上下午跑,午饭他都在汽车站里的食堂解决。按理,今天他大可上我家来吃顿饭,告诉我这事的详情。我们还能喝上几杯,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严凤萍能喝但又不是随便就喝上几口的女人。奇怪的是郑秋男今天没来。我当时以为他会过来。他可是一个热心的小伙子。
记得我和严凤萍结婚那天,卢四方穿着光鲜的西装,头发澄亮,仿佛要结婚的人是他。他喝了很多酒,不停地敬我和严凤萍,除却一句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就没有更多言语。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年轻人。我们当时都年轻,都不善言谈。我说我喝不下去了,他的眼里似有一种愁郁得无法逼视的拒绝。既然无法拒绝,我便顾不了那么多,埋头应酒,最后一个踉跄倒下,昏睡过去。
听人说,卢四方还不依不饶。人们以为这就开始闹洞房了,大伙跟着起哄。后来还是严凤萍替我陪卢四方喝。我的意思是,严凤萍一个人要喝两个人的份,卢四方说了,你替马力喝,你自己也要喝。从醉卧洞房到如今,我是再也没有机会向卢四方说明了。上周末,电影频道里葛优说,你敬的酒我怎么能不喝。

郑秋男似乎知道我要来,在一直等我。这样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像极了我们以前。也难怪他初中没毕业,居然从摩托车开到大货车。我要了小票下了出租车,郑秋男已经打开了副驾驶员的车门。他递给我一支烟,白色帘卷西风狼烟。我问郑秋男,卢四方死了很久?怎么都没告诉我?郑秋男摇头,他只是摇头。
我们年轻的时候,家庭的境遇尽是一样,穷困潦倒。郑秋男借钱买的是摩托车,我和卢四方则是借钱合买了艘渔船。渔船的马达声音有别于摩托车的嘟克嘟克,它的声音紧凑,有种紧张,像是去赴什么。郑秋男,你骑摩托车有多少年?郑秋男伸手,五年?五年还不够,郑秋男又伸了个手指。六年。比起来,我跟卢四方一起出海打鱼,外带做渡船生意,又比他多了一年。卢四方喜欢吃鱼,我也喜欢。实际上吃鱼便是我们唯一的奢侈,而在海上,鱼是容易到手的东西。渔船是向赵家买来的,赵家人做了长官,变得不爱出海了。我问郑秋男,赵菊还在村计生委员会么?郑秋男嘴里叼着烟,又摇头。看着车子外面疾速后退的林木与庄稼,看得入迷,感觉自己在奔跑。记忆里,很多司机都爱说话,不说话气氛就沉闷,容易昏昏欲睡。我要睡着了。郑秋男突然说,赵菊已经是副支书。
赵菊怎么急着给四方办出殡,我问郑秋男,知道个中原因么。郑秋男抽完一根还要继续抽,我只好伸手按住他的口袋。车窗开启,风中带着鱼的腥味。我天生有股焦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做作,但我确是有股焦虑,至少,有段时间一直焦虑。倘若我和四方在船里的生活为人所知,该会怎样。在海上,我们轮流守船,常一块躺在船板上吹海风。不会有人来打扰的,那时四方显得很放心,他常这么宽慰我。
郑秋男说,这渔船赵菊认为不吉利,转让给方贵了。
看来卢四方正是死于这船上。
应该就是海棠台风造成的,我看着郑秋男。
郑秋男说大家都这么认为。
毕竟,死于海难是常有的事。只是,怎么会人刚过世就急于下葬。
郑秋男并不关心这个,他说的是,便宜了方贵。
方贵,体态匀称,皮肤黝黑。有着和成熟不匹配的两酒窝的小年青?我问郑秋男,是他么,这人怎么样?
郑秋男否定了方贵的为人,闷闷地说人并不好。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方贵比我年长。在格致中学的后山上他向我要过钱。我当时的确打不过他,我尝试了。
我好奇的是,赵菊怎么把船低价转让给了方贵。这船你估多少?
多少?总该跟我的大客车差不离。
那现在呢?赵菊开了什么价,不会比你起先的摩托车价更低吧。
也差不离。
没人开出更好的价了?都是出海的人,没有谁比谁不识货。
只是,赵菊就考虑方贵。狗娘养的。
我想到四方,为了渔船我们可认真地凑钱。只因四方说他看上了赵家的这艘闲置的渔船。我到码头边的海产品加工厂担过砖头,那时柘木海产品加工厂正扩建。当然,担砖头圈不了钱。往往这样,血汗未必值钱。
我向邻人借钱,可谁愿意把钱借给单身汉?我问四方,借我钱真的就跟打水漂似的么。
四方说不是这样。四方说钱的事我张罗。
也不知道四方怎么张罗,我们就拿到了船。我懊恼当初为何没细问,可能转眼有了船,一门心思都放在船上。
我知道它是好船,大马力铁壳子。特别牢固。
可是,四方呀,你肯定赵家能卖给我们?
四方说,他们哪有空再去出海。家里有的是小姑娘,还当了官,管起人家生育来。
说实话这村委的选举我一概不知,谁爱当谁当去,哪怕柘木村改名赵家村,也不关我们的事,你说对不对,四方?
四方说这渔船运行有相当年月,不至于太昂贵。但也不会太低价,你也知道,马力,那些装置真没的说。

动力装置上,配备的主机功率大,采用可调螺距螺旋桨并装有助推器。秋男,我跟你说,别看转眼九年过去,它还能在风浪中连续航行作业的。你不能拿它跟你的摩托车比。
大客车到了柘木村的大榕树下,在这里我已经没有安身之地。郑秋男让我跟他回去。先到我家坐坐,不急着去吃酒,又不是喜庆的事。
郑秋男的小姑娘给我搬来竹椅子。我靠了下来,多乖巧的小姑娘。
她说我知道伯伯回来吃酒的,那边已经放过两次鞭炮了。她手指着一面,太响啦,我还受得了,哈哈,我妈就受不了。她到奶奶家去了。
才想。不过你怎么不跟着你妈一起走呢。
她接着说,我猜爸爸也该回来了。因为话说得快,小姑娘笑着喘气。
郑秋男进了灶间,我朝郑秋男喊,水就不用了,我们一起去海边看看吧,还有些时间不是。
海还是熟悉的样子,而海边面目几乎全非。郑秋男牵着小女孩,他说为了抗台风才修筑这海堤。当我看见沙滩,宽大的沙滩。郑秋男说,你看到的海滩已经不是原来的海滩。我知道,身后的居民楼就是建在我印象中的沙滩之上。填海造堤坝,这都是村委提议并得到了通过的决定。要不是这堤坝,沙滩更宽大。
坐在堤坝上,沙滩、海水和海面上的船只让人亲近,我总觉得四方会冷不时出现在面前。小姑娘先跑下沙滩,郑秋男追了下去。今天很冷。我一个人站在上面,脚被海水一阵一阵的冲击。郑秋男回头说你没事吧。望着远处的海面,听着海水声,还有风声,我觉得自己有做了回答,动了嘴唇,又记不起自己说了什么。真的是一望无际。心里感觉亲近了会儿,但转眼之间,又被无言的距离排斥。他们一定瞒着我什么。
谁能没些秘密呢。郑秋男追着小女孩,站在海水里我仿佛在倒退。长年在茫茫大海生产,我们的渔船没有收音机,也没有报刊书籍,自然也不会有第三个人。为了早日还清借来的钱,四方说我就以船为家了。既然四方这么说,我也就没有一天不在海面上陪他捕捞。
海水的推动下,渔船向深海前行。四方买来的渔网有千米大,我觉得这渔网能捕捞到不少的鱼,四方仍是嫌渔网小了。我说渔网再大的话,我可帮不了你。要知道,撒网是个辛苦活。四方笑着,他总是相信我。我们穿着橡胶衣裤,已然老手,不缺乏撒网经验。四方说开始了,应和着海水拍打渔船的节奏,我小心地跟他将渔网层层抛入大海。随着渔船的前行,沿着海岸线完成这长达二十几分钟的操作。等网全部撒入之后,是耐心的等待。四方的水性比我好,不时潜到海里淘宝贝,剩我一个人在船板上抽烟。村里人习惯用动物的名称来命名渔船的部位和渔具。四方把这船唤作朱雀。想到自己要把这船叫成什么老虎豹子之类,真是不好意思。我陪四方到村里供销社买来红色的油漆,把船头船尾涂了个赤红,绘上雀头和尾羽。
烟抽完了,四方差不多要浮出水面。抽烟过程中,我猜想会有什么宝贝。在岑石半岛海域,水下蕴藏着多处古沉船及众多的海底文物。父辈们在柘木湾内作业时打捞出一批唐宋至明清时期的陶、瓷、铜、铁等器物及古船船板。这些文物中有宋瓷司南、元至正年号的铁权以及印有“国姓府”字号的抗倭炮铳。不知道他们卖了怎样的价钱。也有家伙自己收藏起来,四方就曾在人家里见过印着“国姓府”字号的抗倭炮铳。四方并不稀罕,他有股没来由的自信,以为自己会淘到更好的宝贝。我只能祝福他,肯定他有这福气。
海星、珊瑚是最普通的玩物,郑秋男也能捕捉到不具名的斑斓的鱼,更多时候空手而归。我拉他上船,给他递烟。抽几口暖身子,抽完我们就该收网了。收网的时候,海面起风。海浪更加欢快地拍打渔船。四方显得毫不吃力,但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船只摇晃得厉害,仿佛一不小心我们都要回到大海的深处。
载着收获来的鱼以及其他意外的收获,船只靠岸。买卖结束,无论最后收成如何,四方都很满意。
我心情愉悦,回岸上供销社买了玻璃和502强力胶水。拿到船上,四方自行做起玻璃缸。这都是些什么鱼?我问四方。斑斓的鱼游弋船箱里,合群,比我们优雅。四方也觉得这些鱼新鲜,说是体态健壮的鱼。
四方蹲着擦玻璃,擦完双手举起玻璃对着半空,觉得可以了再擦另一块。干净了就得拼凑起来。马力,来,帮忙顶着。玻璃缸底面弄双层?弄双层。还得一块大,一块小。小的四面包底面,大的放最下面,四面玻璃包底面再放大玻璃上。
四方用上劲,说你也收紧了。
玻璃缸在船板上立着,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要散架。
我说我进去提鱼。
四方说不急,先养水。
他俯身打了桶海水。海面荡着波纹,它们倒是散架了般散开去。
四周光明又处处碰壁。
什么?
四周光明又处处碰壁,玻璃缸里的家伙。
你打算放了它们?
不。就留着,陪我们。
晚上,在船上守夜。我和四方一起守夜,免不了喝酒。我的体质可能不适应喝酒,一喝酒满脸便通红,再喝头昏脑胀。四方喝了酒常有奇怪的举动,真是有趣的人。我完全放任自己,仿佛漂浮在海面,心里极为信任他。
夜里的海面显得更加寂静,流动中积蓄力量,有股少女的矜持。空中没了云彩,我们看不到远处的船只。距离让我们觉得安全,于是喝得更加无所顾忌。猜拳也好,甩骰子也好,只求得一醉。我是容易醉的,又在甲板上抽起了烟。船上点着煤油灯,煤油灯旁边放置着大功率的探照灯。借着点灯光我们喝酒吃鱼,鱼真是极美味的食物。我可以把鱼刺都嚼烂。
四方举杯敬我。四方还要摆弄探照灯,映照着玻璃缸,光线在玻璃面上发散、折射、反光。玻璃缸里的鱼被光线照射得兴奋,显得斑斓异常。
我们后来说了什么已无从记起,反正各自沉浸在梦幻中,直到煤油用尽,探照灯所蓄电量消耗全无。我们肩并肩躺着,睡得并不安分。
四方说,我睡不着。打扑克吧,我们斗地主。
可是,没有可照明的东西了。
那我们钓鱼玩。摸黑钓鱼也挺好。钓上了大鱼,马上烤了吃。是小鱼就再放回大海。
如果钓鱼,我们只需面朝大海。一切不都简单的很?
用不着什么照明?好像是方便。
自然方便,船舱里就有鱼具。我去拿。
我躺着等四方出来。天上没月亮,我还等着月亮出来。
不晓得钓上几只鱼。桶里是一只也没有。
我说四方,好像不论大小,你钓着了又全放回去了。
哦,是吗?
是的,这样留着撒网捕捞吧。
我下去看看。
什么?
我再下去淘宝贝,四方说,要淘给你。
开始是硕大的珊瑚,后来又是些莫名其妙的鱼。
我都可以接受。但四方还在海里浮沉,不像一尾鱼,倒好比海豚。他是一定要淘到什么宝贝的。我知道这脾气。想到海豚,海豚我还真没见过。四方在海里努力,我的水性一般,可看了也心动,终究按捺不住,也投身海里。

四方水性这么好怎么可能淹死?我问郑秋男。
郑秋男指给我看,是谁过来了。
邱卫平穿过大榕树的根须,出现在面前。
赵菊叫你们晚上早些过来。她看见你们的客车到站了。
邱卫平接着说,她让我再看看你有没有跟车回来。有的话,她让我请你们一并入席。
秋男给他递了烟,又给了我一根。我们坐下来把这烟抽了再走。
卫平还是忍不住问我,那黄金秤锤卖了多少钱。
卖了个好价钱。
我问卫平,赵支书记恨我拿了黄金秤锤吧。
卫平说怎么会,那也是四方愿意让你的。
你这么了解赵支书?
这也不是,人之常情吧。又不是赵菊说的算,四方算一家之主。
想到四方让我这锤,他当时真是毫不在乎。
渔船随水摇摆,如果浪不大,躺在里边跟摇篮差不多。四方水性极好,夜里摸宝贝的本领也比我强。因此,我只能算是他的帮手。每次打捞回来,他总是执意要把大半宝贝分给我。那晚也无例外,只是淘得宝物过于贵重,我无法接受。毕竟,是黄金秤锤。
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什么顶着我下面,我问什么呀。
四方显得兴奋,他在海面上扑腾,说我也不知道。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震荡,仿佛回声壁上弹动的波粒。
原来也不大,他喃喃地说,在海里看到很大的样子。四方晃动脑袋,身上的水都洒到我胸口,带着点温度。
我好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也可能对四方更为好奇,怎么就喜欢潜到深处。
为了斑斓的鱼或者别的宝贝么。
四方摇头,只是好玩啊。遨游在海水深处,没有重力,没有声音。有的是斑斓的奇异珊瑚和鱼类。水里感觉好畅快,四方叫我也下来。下来啊。
不过,我先接过了他递来的东西,当时我还以为,这东西海里常有。
渔市就设在城门口,每逢渔汛期,千帆归来,城门口人潮涌动,人声鼎沸。鱼、螺、蛤、蟹等各样海鲜,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码头上一些老人和妇女在补渔网。
卫平说,你可知道,这事最初惹赵家人不高兴。
我问卫平什么意思。
当初这门婚事,赵家就冲这黄金秤锤而来。
赵菊也是贪图这黄金秤锤?
她不是,她真是喜欢四方。要不然,卢四方欠赵家一艘船的钱都还没算,怎么能便宜了他。怪赵菊死心眼。
死心眼?
是死心眼,她就认准了卢四方。
四方?你俊俏的面容上还是带着茫然的懊恼么。
我们睡在甲板上,看守着渔船,却怎么也睡不着。四方,你当时的面容能清晰浮现。至少,今天也不会模糊多少吧。你的眼睛大得能让我重新认识自己。我是说能从你的眼中看到我自己的。你就说你眼中有两个我。此外,我们就只好在船舱里与一盏耗尽的煤油灯为伴,在孤寂的海上,两个人也是孤寂。你说我们喝过酒,找点趣事来消遣。我记得我们说的是,打发时间。后来扑克牌打不成了,连灯光也是稀有的,除非远处的人们跟我们一样无聊,那么他们就会在海面上舞动探照灯。这算比较有趣的了。你终究起了身,对着灯光处舞动你健康的臂膀。可是,我对你说过的,难保他们能看得见人影呀。灯光还是有照在你身上。我想他们是看见你了,不然也不会在你身上逗留那么长时间。你却说没什么,我只是要起身。你还说我是在活动,也可以说在热身。当时,你还要扯我起来,我并不想起来,你没办法的反而要压在我身上。真的弄疼了我。你依然那么兴奋,说要下海抓些宝贝上来,再配酒喝。喝酒,喝酒并非唯一让我们畅快的事。我经不起你的撺掇,脱人比黄花瘦光了身子,两个大男人。我忐忑地说,你先跳。你真的一纵身摸黑而下,你转瞬不见了。
水清凉宜人,原以为自己的水性不至于太逊。在清凉的包围中,我觉得肺部不舒服,然后浮出海面,你当时还抓住我的脚后跟。你是不让我再回到船上,我知道。我踩了你一脚。是故意对你的头踩了一脚。你的头像章鱼头呀,光滑且润泽。我让你放心,所以在水里对着你笑。你可能看不见,但应该能感受的到,我是这么觉得。我只需要调整一下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又再次潜下去。但是,看不见你的影子了。直到剧痛从脚跟直抵上来,我动弹不得,要往下落。四方,你是知道怎么回事的。你很快又出现,你救了我,之前你还捞起了个宝贝,我感到它实实在在顶着我臀部。当时你手松都没松,那肯定是宝贝,我已经猜到。这东西不能吃,但应该值钱,你抱着我说。

郑秋男看着海面,突然转身去找小姑娘。小姑娘就在身后,她是在踩波浪。浪花都要被她踩跑了。小姑娘要去追,手一下子被郑秋男抓住。小姑娘自言自语,好像问,大海里有怪兽么。郑秋男肯定听见了。他说大海里有宝贝。
那时在学校也听说卢四方拾了个家伙,当时学校都传这个,说是很宝贝。
我问秋男,你亲眼瞧到了么。
郑秋男尴尬地摊了手,电视上有看到。真是宝贝。
小姑娘好奇,宝贝是什么样子的。跟皮卡丘一样吗?
我摸了小姑娘的头,大海里面没有怪兽,有的是秘密。
记得四方把船靠到岸上没多久,村里的人竞相涌上前欣赏黄金秤锤。人们把鱼都忘了。
卫平,你说当时是不是一大盛事。
邱卫平点头,连电视台都来了人。
是的,连县城的电视台都来采访。一个胖子扛着摄像机,我们都不习惯对着这镶着方玻璃的玩意。努了努嘴巴,很快便放弃了。那个女人对我们细心引导。四方用臂肘顶了我,真像是我们的老师,是不是。我知道四方说的是谁,她是我们都喜欢的,甚至说爱戴的老师。在我们退学之前,她就早离开了学校。我把听来的都跟四方说,她这是回去生孩子了。四方说知道,我早看出她肚子大了。四方比我观察得细心,他说,她们也不是十分相像。四方问我,我们像的哈。接着是无所顾忌的迷失自我的不停的大笑。
没过几天,四方到我家来。当时我的母亲还健在。四方叫我出来。有话也不在房间里说,我母亲觉得奇怪。四方让她放心,说我们这是早点去守夜,看船。走路到兰屿,拐进了一家小吃店。四方要了半斤黄华山米烧,点了醋溜白菜,荔枝肉、剁椒鱼头,他还要再点水煮鱼。两个人怎么可能吃这么多,我跟四方说,有了剁椒鱼头水煮鱼就不要了,回头吩咐老宋去掉荔枝肉,换盘淡菜汤。四方说喝酒,倒满了。
很快我的脸烧红了。四方闷头喝酒吃菜,等他要老宋再打半斤酒的时候,我想肯定有什么不对了。我问四方没事吧。他开始说是没事,还说来,干杯。又是半天不说话,酒都要喝完了。老宋先是过来,让我们少喝点。我还真的没什么喝,都是四方在倒酒,洒得桌子上湿淋淋,酒水沿着桌沿滴下。后来老宋识趣地走开了,四方才醺醺地说,赵家的人不要我还钱了,他们把欠条当我面撕了。我以为他们是冲着这黄金秤锤来的,我说四方,他们要黄金秤锤吧。四方昂头干了杯,也是也不是,差不多是。我听得一头雾水,又觉得四方心里清楚着。
新鲜的淡菜,煮了汤,味道清新可口,最是开胃,但我们竟然都没想填饱肚子,要知道空腹喝酒容易伤人。
四方说,他们要我和赵菊结婚。
你答应了?
赵家要我和赵菊结婚,表示买渔船的钱悉数退还我,当作礼金。我当场不知道怎么说。我让他们给我几天时间。
他们应该不高兴了?
他们说明天回个话,谈不上不高兴。
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四方眼神迷茫。我问四方,明天就能回话了?
又是一阵沉闷的咕噜声音,接着,四方喊老宋,老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淡菜壳满桌子都是。
四方说,我自己拿去。
我起身拦他,已经拦不住了。
他走到了酒柜前,提了两瓶过来。
看着他落座,叹气,又继续在沉闷中吃完酒菜。
要来点饭么?
四方推手,表示了不要。
要付钱的时候,老宋回来了。
我觉得老宋一直在周围。
结了账走出门外,我看出四方胸脯一起一伏,似乎在压住什么。
你不该喝这么多的。
四方摇手,说这就上船去。
海边沙地空阔异常。在夜间一切显得宁静,波浪平缓地往前推着,推到岸边拍打沙滩,有节奏地律动。一切似乎都该如此,没有多余的厌倦。渔船在海面上,也只是渔船。
下到船上,我们接二连三地抽烟。都要口干舌燥了,四方似乎还是没酒醒过来,眼里满是迷茫。唯有悄悄的海浪声。
四方低声跟我说。
我并没有听清楚,我问四方什么?
远处小岛上的探照塔,显得孤零,连它的灯光也无法避免孤零,在敞开的海面,事物都习惯构成波粒。
四方说,我把黄金秤锤给你。他把黄金称锤放进我的口袋。
我说怎么可以。伸手到口袋里,要把它掏出来。
四方并不给我机会。他按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和船。
四方按着我的手,太用力弄疼了我。接着是要把全部骨头揉碎的拥抱。
我手足无措,使劲推开他,但是没用。
我的耳边呼哧着他的哈气,一身的燥热。等到他弄翻我的时候,我顺势滑落到海里。
扎到水底。水漆黑冰冷。
也有只需要对方肉体为目的的关系存在的时候。但这都是建筑在彼此的乐意上。至少当时,四方,我没做好这准备。
我能做的就是舞动臂膀,能回得到岸上么,甚至连续地吞了好几口海水。确实有如此的担心啊,它太咸了,四方,这不是好滋味。
只能朝着一个方面前行。我急于挣脱黑色弥漫的无边的网,如同挣脱四方的身体。内心并非经过一番如何的较量,更多是种本能。没有时间,也还没有适应。
等单手触及沙粒,四方,我所能感到的确实是踏实。被潮汐甩落在岸边的礁石无奈的裸露着它的躯体,对着礁石,我只是躺下。我需要休息,顾不上礁石中蓄积着细流,身心湿漉漉,只是口袋里,那东西还在。

最终,连夜跑到省城,坐的就是送海鲜到省城的货车,我恳请师傅行个方便,毕竟乡里乡亲。要知道那时并没有客车。很快卖了口袋里的黄金秤锤,我用这资金做起经销海鲜的生意。如今算来也近九年,之间家中唯一的亲人走了,送行时四方不请自来。我们算不上见面,他也晓得我躲着他。可我躲着他,心里还是感到他就在身边。无论如何,他也是有心,他的不请自来,让我安慰。所以,四方,即使不再是同船劳作,即使各自的生活没发生半点瓜葛,对于你的回忆已经和亲人一致。
后来听说卢四方和赵菊成亲。洞房过后,赵菊要看,要把玩黄金秤锤。听人说,四方一口咬定那是马力淘得的宝贝。我结婚那天,卢四方有应邀来。严风萍听海面上来的送海鲜的养殖户,也可能是心存叵测的家伙,说起我和四方的关系,总是少不了这样的碎嘴。严凤萍也问到过黄金秤锤。她还问,四方结婚那次你怎么没有下去。尽管如此,我和严凤萍的婚礼,还是请人转告了四方。而且,对四方的邀请咨询过严凤萍,这样的邀请算合情合理吧。严凤萍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些风言风语,但她不敢多想。其实,我心里也是忐忑,以为再见面会有怎样的尴尬。然而,问题是四方并不怪我拿走黄金秤锤,以及我的不辞而别。他似乎更觉得倒是自己对不住我。我哪有可能怪他。但我没来得及解释,就醉倒了。四方,你以为那样我们就都好受了?问题是,我们之间还是有问题的呀,它就是心口一疙瘩,放不下了。只有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
夜色暗下来,卫平说时候差不离了。
我跟着郑秋男和邱卫平来到熟悉的四方的房子,远远就能看见院子里的热闹,看来传言不虚,赵菊是个办事能力极为强悍的女人。想来也是,四方刚过世,她就急着出殡。
我们几个人从临海的南城门踱入,两面古城墙夹着石块铺砌的小巷,城墙上藤蔓交错,荒草萋萋,城头勘嵌四个篆体大字:“会城重镇”。沿海每到除夕子夜,都有“开门纳福”的习俗。按照柘木村的习俗,村人都要跑出 “三重门”沿城堡绕一圈,以保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岁岁平安。谁家姑娘出嫁、先人出殡,也定要从城门出,以示安宁大吉。
邱卫平让秋男招待我,他过去帮赵菊打理事物。
秋男陪我入席喝酒。桌上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偶然有几个记不起名字的,一阵寒暄,酒过之后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赵菊看见我注意她,过来敬酒。
我当晚喝了很多,满脸通红。
赵菊说,马力?四方一直惦记起你。我敬你。
我不小心把杯里的酒洒到桌上。
秋男也跟着起身,马哥,我给你添上。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还是秋男替我倒满了酒杯。我人恍惚,四方就说过我酒量不行。他说你这样会吃亏的。
我喝下酒,也没多问赵菊。只是说,节哀。
赵菊倒是关心经销海鲜的生意,问我忙于张罗么?
我说现在正好连续的台风天,算是休渔期。
赵菊说,我和四方的婚礼你没下来,但我知道,这次你总该会来。
我怎么能不来。
记得严风萍问过我,你父母不在了。还会回去么?我回答不回去了。严风萍居然接着问,要是卢四方发生了什么事呢。会回去吧?我问严凤萍什么意思。我当时关了电视机,说,就算卢四方有事了,有空我会下去,要是不方便未必下去。
显然,我食言了。冒着台风的危险搭车下来吃这酒,严凤萍心里肯定有结。
我好奇,四方跟她会提到我什么。无论如何,我的心里仍有愧疚。
赵菊说完你们慢用,就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我坐下,擦了一下额头。夏天总是一点风也没有,在院子里也没用。空气静止得都快凝固,像橙色塑料箱中的冰块。我们困在其中了。
秋男推了我,要我朝一边看去。
赵菊去敬方贵了。
方贵不在我这一桌,不过,也仅隔着一桌。
郑秋男说,后来,四方找他做帮手。
我问秋男,她跟四方敢情要好?
秋男说,方贵跟四方要好。和你一样,也一块出海打鱼,算是同舟共济。
方贵喝了酒。说赵姐节哀。
赵菊点头,回到了邱卫平身边。
方贵在隔壁桌。我看着他。他似乎有意躲着什么。
不能这么下去。我起身,绕过酒席,走到方贵面前。方贵低着头啃蹄子。旁边的妇女用肘推方贵,让方贵往我这看上来。周围的人提醒说,喝酒喝酒。
我说方贵。我们或许不熟悉但都该有印象吧。
他说,马哥。我敬你。四方常向我提到你。
我说好。干。
我问方贵,四方跟你提到我什么。
方贵说,四方说你是好兄弟。
嗯,好兄弟。我再倒满酒杯。方贵,你自己也满上。
我猜想,那天海棠台风怎么卷走了四方。方贵一定知晓。
甚至,方贵是亲眼目睹的。
方贵喝掉酒,我向他使个眼色,一起出了院子。外面天色暗淡,有风,也有点吵闹。酒席间传来喧哗的声音。草丛中有虫子的叫鸣。
我问方贵。你一定知道什么。都跟我说吧。
方贵说,马哥,你这是?
四方——,站在院外,我对着海的方向在心里呐喊。放眼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巨大的黑影蹲伏在渔港。
四方当时和你在一块的,他的水性不会比你差。
方贵说,那天村里广播站要大家注意海棠台风,我人正好在船上。
四方说找邱卫平算账。可能——
可能什么?我纳闷方贵的欲言又止。
对话机里,我跟他说不要回来了,我直接把船开进避风港。他当时也答应了。后来他还是从家里回到船上。方贵说我一直搞不懂,可能四方天性是闲不住的人。要我,早呆在家里大吃大喝,反正也不会到坐吃山空的一天。
我问方贵,你什么意思。
方贵说,我们的船在台风到来前一周,还做了检查,一切完好。你也知道,四方极为细心。不会有什么疏忽。他也不会失足掉到海里的。就算掉到海里。马力,你也知道。四方的水性——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就是下到海里,无影踪了?
方贵说,你晓得赵菊怎么就这么急着办四方的出殡。
怎么说?
她要急着跟邱卫平结婚。
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邱卫平不也在村委干事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说你他妈的,别蒙人。
方贵说,这酒也别喝了。马力,你住哪?我陪你回去。
秋男还没回来,门是关着的。方贵和我坐在屋前的石阶上。
方贵说你喝醉了,脸红得吓人。
我说我没醉。我脸红,但是又没醉。
方贵到未掩的窗户里拿出杯茶水。
我喝下,又是吐出。我说,许是胃不舒服。
恍恍惚惚,算是醉酒了,但我清楚他说的可能也是事实。
听方贵说,四方还是喜欢到海里抓些色彩斑斓的鱼,都养在船上的大玻璃缸里。

第二天早上,邱卫平和其他人在纸箱里掏出蛋黄派,他多给我两包。我根本不吃这东西。而且,我也没胃口。
赵菊说,多少吃点吧。等会还需要你帮忙。
我跟赵菊说,要帮忙,扛棺木算我一份。
赵菊笑了,没这个理。
邱卫平旁边说要扛也该家里人抗。我们心里有数,也都打理好了。
我问邱卫平,谁是我们?你和四方家里人么?
赵菊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盯着邱卫平,此时他已经停下手中的活,手中有五包蛋黄派。他右手的两包蛋黄派就是要多给我的那两包。
谁是我们?还是说,你和赵菊算家里人!
赵菊二话不说,一巴掌劈头盖脸。
我要伸手挡住,已经迟了。
火辣,疼。我举着手。邱卫平上来护住赵菊。
我更觉得这两人真是一对,倒也冷静了下来。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心里也就顺畅许多。今天是安葬四方的日子,应该和美一些。至少在下葬之前,应该不要过于吵闹四方。四方,我心里有数。
出殡前的礼节我也大体知道,我会顾及这礼节。并且,天色一直阴沉。
周围的人散开,发蛋黄派的继续放蛋黄派,吃蛋黄派的继续吃蛋黄派,该放鞭炮的终于点起鞭炮,噼里啪啦!前来告别的人陆续前来,拥挤在院内等待出殡,寒暄着近况。时而听到他们谈到我,谈到刚才的争执。
地理先生说出殡时辰到了。伴奏的礼乐队敲锣打鼓,吹奏着别扭而熟悉的曲目,我推开前面的小伙子,执意来扛棺材,尽心尽力地扛。队伍贯穿城门,要往烟台顶而去。
我看见蔓延的云层在进出这个村庄,简直是疾行。看见黯淡的天空浮动着一股雪白,如同海面上涌起即逝的浪花。人们互相招呼小心,又自然地随之疾行。按这速度我能吃的消,大家都急于赶在狂风暴雨大作之前回到各自的家。四方何尝不是?一路的鞭炮声,以及电闪雷鸣。
等到安放好棺木,合上墓穴,人群作鸟兽散。我在簇动的人头中寻找邱卫平那颗。他离我并不远,我喊邱卫平,你慢走。他看了四周,停下等我。雨点已经密集得让人无处躲藏。我对邱卫平的记恨到了雨点密集的地步,恨不得拳头也是如此。我追上去,喊邱卫平你等着。他察觉的出气氛不对,想迈出步子。已经迟了,在他抬脚的霎那,我奋力将手中的木杖舞出,横扫到他的另一只脚。邱卫平躲闪不及,一下子摔倒,整个身子陷入泥泞中,他的头发纠结着草棵,双手青筋暴出,是在用力撑起自己。很快放弃了这努力。我站在他的面前,看他趴着,嘴里呜咽着奇怪的声音。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像赵菊一路上那样。
雨水溅起地上的尘土,我感觉一路上的怨气都结集在这木杖上,它支着我撑起樟木制成的永远属于四方的空间。
邱卫平说,马力,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说方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赵菊还就认定了把船贱卖给他?
赵菊是念在他和四方的关系上。四方和他的感情不比四方和你的淡。
这么简单,难道不是用来封住他的嘴么?
说是人言可畏,可我邱卫平身正不怕影斜。
我真想再给你丫的一棍。
来吧,我受得主。
你。你他妈的,我叫你结不成这婚。
邱卫平问我,你以为四方和赵菊幸福么。他能给赵菊幸福么?
为什么不能?
他的心思并不放在家里。他对着婚事是无所谓的呀。
邱卫平说,四方惦记的是你、方贵甚至只是——
别说了,我吼到。
是啊,四方水性那么好。我们做过的,四方和方贵也尝试。
可你知道么?我村里常看见方贵和别人纠缠不清。我想,四方也是明白人。
四方的死,我倒宁愿真是一失足下到海里。台风天死个把人也是常事。
问题是,四方就这么不小心么。
我无言以对。严凤萍叫我台风天不要下来吃这顿酒的。我一定要赴这个干嘛。一定要水落石出干嘛。我下来是因为不安吧,像极了这风雨欲来的前奏。树叶飘落满地,叶片纸屑在城市的水泥路面盘旋,盘栽从窗台被刮下,我们的衣服都要裹不住身体了。我知道,不能低估一个人赴死的决心。确实,一切已经不重要。可能,他只是要回到熟悉的地方。从我逃跑的那个晚上,结果已经注定。那天,海水,它扑打我,迟缓我,是要我身陷漩涡,无所适从。

①选自鲇川信夫《死去的男人》
2007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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