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茨木问
说到“三岁看大”,想到早前阅读过的一期《读书》杂志。杂志封二设置有关世说新语的诗话与漫画栏目,由陈四益和丁聪两先生合作。记得那一期讲的便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由让人遗憾,若伤仲永。我以为人的造化最好不要一步到位,它也要符合事物的循序渐进。我相信温和的力量,如同植物承雨露阳光,而非急风骤雨。造化弄人,它可是一目了然,但不应是一目尽然,“三岁看大”未免武断。至于我的三岁时候的情形,自己无论如何也无零星记忆。但听长辈说,爱把小时的我的头发扎起来,两条小发辫,像小女娃。他们说,看上去,就是小女娃。现在我已经泯然常人,蓄须而非蓄发,看上去,该是怎样就是怎样。也会怅然若有所失,毕竟,能如女娃般灵气,也是幸事。至于禀赋,谁晓得。我能知道的是,自己就一凡人,有颗平常心。
2、你是如何写起诗来的呢?当时写完最后一行,你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写诗是自然的事。依稀记得小时候课堂上背诵诗文,也练对子,“天对地,海对空”。接着我就不知所以地写些合平仄的旧体诗。可能是对古诗相对熟悉,似乎出口就很合着这节奏。那还是在初中的暑假,我哥看到了,问这是你写的么。我当时写下了莫名其妙的文字,便觉得愉悦。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回到了前朝,仿佛自己是古人。我也确是个怀旧,甚至怀古的人。
3、你的父母中,谁对你的影响最大?说说看。
我的母亲对我的影响最大。她是最爱我的人,而我对这爱的回应不及她的万分之一。在日常生活中,我不会买菜不会煮饭,让人担心。在社会上,我几乎是弱者,不善人际交往,但凡一味信任。母亲是个朴素的家庭主妇,为人处事低调且正直,照料家人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对物质生活节制,对周遭事物珍惜,对应得权益保护,对他人别无所求。对我,母亲其实是有要求的,毕竟是她给了我生命。我的家乡常有台风,五岁的时候一个夏天,台风刚过,一片萧条,站在院中我突然害怕起死,向院落前面望过去,依稀有海岛,据说能看得见金门。而头顶天空显得那么辽阔。回屋时母亲还躺在床上午休,我害怕的伸出手指探触她的鼻息,真害怕她离开我。这把她弄醒,我问她人是不是都要死,她说好人长命百岁。当时我贪心地以为应该万寿无疆。如今,我知道人总有一死。我也知道,我的母亲并没骗我。她一直以为我是小孩,且要做个好人。
4、你第一次离开家乡时,乘坐的是什么交通工具?请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我的家乡在祖国东南隅的一个海边小村。我见闻的是台风天,渔市,村政府扩音喇叭里传来的提倡结扎,一对夫妇只剩一个孩子的光荣。我生活的地方很小,也懒得走动,承受不住舟车劳顿。花大半天的时间在车里,简直不如我在床上看窗外老天的片刻 ... (全文...)
寡欢集
[1]有一只鸟
确切地说,有两只,但我只想写有一只鸟窜进我的房间。我躺在床上,没敢动,看它撞了好几下窗户,还是没下床帮它。我怕吓到它。它每撞一下窗户玻璃,我就想意思一下。我的意思是,这样不行。但我还是躺在床上,没敢动,看着它撞了好几下窗户玻璃。后来,是啊总有那么一天,鸟终于从门隙里跳走了。鸟和玻璃,它们没问题。
[2]五姨
我的妈妈有十个兄弟姐妹。顺序是这样:先大姨,两年后大舅也出来了,再两年是我妈,再两年是二舅,如此这般,我的五姨也跟着出来。我的五姨十八岁的时候,爬上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走过一根细细的树枝,来到旁边另一棵榕树的枝杈坐下。我妈问我,她怎么点起了烟。那段时间,我的五姨显得暴躁异常。有一天我从树下走过,五姨在上面说,怎么样,来一根。好啊,我这就爬上来。其实,我不姓怎么。我姓那。
待续...
恋物癖者
——桑克《一个士兵的回忆》
不知道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一个恋物癖者。关心植物的生长、岛屿的分布、气候的瞬息状态,身边之物让我亲近,而距离我远的事物使我好奇。我观察过橱柜下层摆放的瓷碗、调羹,上层是一些更大几号的不锈钢盛器和玻璃瓶具。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上,空气中震荡着清脆声音;而搅拌饮食中,盛器上不锈钢透着光泽,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中间保持着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在我的视域里,这些事物本身不承载什么意义,它既不深刻也不肤浅,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不具备海德格尔谈及农鞋时所修饰的“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如果说我欣赏它们,用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看着盛器上不锈钢的光泽进而感受到它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那只是因为个人的趣味以及对物体的迷恋。器具的生产和制造本身就是一门艺术,除了单纯的物用,更是对我们自身存在的参照。在口舌与调羹、盛器的亲近中,我感受这存在的乐趣,以此对抗并抵消生活的无趣与寡味。
如何把握事物的这种自在,成了我乐此不疲的事。大概八年前,我接触顾城的文字,沉迷于他白描的神奇效果,仿佛可以化简单为纯粹。或许简单与纯粹并不适合进行比较?可我以为,纯粹是一种简单并超越简单而存在的。达到纯粹,这要求一个热爱万物的人,他能保持一颗敏感的心,身在其中又在其外,从而在繁杂的物象中把握物的本体。顾城在一次采访中谈到,“我习惯了农村,习惯了那个粘土做成的小村子,周围是大地,像轮盘一样转动。我习惯了,我是在那里塑造成型的。我习惯了一个人向东方走、向东南方走进、向西方走,我习惯了一个人随意走向任何方向。候鸟在我的头顶鸣叫、大雁在河岸上睡去,我可以想象道路,可以直接面对着太阳、风,面对着海湾一样干净的颜色。”这种习惯让我想起魏晋的嵇康,他习惯让他的小马车驾着,他喝着酒,随意走向任何方向,直到无路可进,才在一个方向的尽头痛哭流涕。这种盲目的率性前行,该是怎样一种心智状态?而除了顾城,这种不施加色彩与渲染的白描,我还在叶辉的文字里体验到。如果追溯起来的话,陶潜可能是我最早倾心的对象。叶辉,这个头发稀少,额头高阔的中年人,安静地生活在江苏高淳,用简炼精确的语言写下《在糖果店》,“有一回我在糖果店的柜台上/写下一行诗,但是/我不是在写糖果店/也不是写那个称枰的妇人/我想着其他的事情:一匹马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全部生活的戏剧,告别 、相聚/一个泪水和信件的国度/我躺在想像的暖流中/不想成为我看到的每个人/如同一座小山上长着/本该长在荒凉庭院里的杂草”。寥寥数笔就表现出自己对全部生活的热爱,平缓道来,却意味无穷。面对现实,俄罗斯的白银诗人曼德尔斯塔姆这样写 ... (全文...)
不会游泳的潜水爱好者
这是一个思维容易分散的叙述者,他在讲一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就像是附在主干上的枝叶,让这篇小说发育成一棵匀称而美好的树。他尽可能让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嫁接上去的。这样做使得它内部的气脉贯通,语言也准确地指向小说的核心。“毕宇毕宇”他老是出现在叙述者的思路中,和叙述者贴得那么近又让现实拉得那么远,“一起卧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毕宇留着顾亦非的东西以及他和方晴的“夫唱妇随”都显示出叙述者的形单影只;他要去与蒋琼约会,这个被戏称为“艳遇”的延续却让他饱受煎熬,外表热热闹闹的社交却让孤独感欲盖弥彰,作者不疾不徐地把小说推向高潮。我想这可以看出作者的优雅与自信,他没有大肆渲染孤独感,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小说的气氛,是他在主宰情感而不是情感在主宰他。
让是一个有很好叙事能力的作者,他知道他的小说的走向,感觉他在行文的过程中不断地重复默读自己的句子并找到最好的呈现方法把它们表达出来,然后再接着写下一个句子,极力做到让那些跳跃的思维自然而然延续下去。而且他在故事叙述中留下一些可供琢磨的线索。我注意到里面的一个句子,他存在于叙述者的意识里且贯穿全文——“我已经把钓鱼本身视为鱼竿一样的工具,这工具就是为了接近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在接近毕宇,买书送书送碟,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虽然他还惦记着什么时候把书送出去。另一方面,他曾试图接近蒋琼,却把刚开始的好感在接触中丢失了,最后他帮助蒋琼打印的时候,他让她自己操作电脑和打印机,帮她打开水,站在窗前看修建中的大楼,已经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特殊感觉的朋友一样了,不用担心她会讲什么话做什么事让他心动或为难。再者,他还把愿望建立在第三个人身上,也就是游泳池里的那个“可爱同志”,却也寻而不遇。三方面共同支撑起“这棵树”的造型,起到很好的平衡效果,让抒情达到和谐。对于叙述者来说,毕宇是正常性取向的同性,“可爱同志”是与自己有相近性取向的同性,蒋琼是正常性取向的异性,他们各自代表三种不同的感情状态,彼此独立却又共同对叙述者产生影响,这就形成了类似复调的结构,叙事者在对同性有不可抗拒的爱慕的同时又试图进入对异性爱慕的世界里,而小说的结尾是他既不能进入毕宇的感情更进入不了“同志”的世界,也进入不了异性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孤立世界里的人,孤独的意味就显现出来了。巧妙的是前面所说的性取向作者又不明确点破,而是把它设置在一种暧昧的爱慕之中,这就让小说的意味更加深远。
如果我不怕对小说存在误读,那么我可以探究出另一条线索:“一定要钓到海里那些潜水爱好者”。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他在游泳馆里寻找那个对毕宇笑的人,而实际上他已经不是特指的某个人了,他成了一个和叙述者有共同爱好的人——潜水爱好者。这样的话,“学游 ... (全文...)
怎样“学游泳”?
评论《学游泳》这篇小说,应当做一些更充足的准备,比如去阅读文中提到的其它小说和影视作品——《学游泳》、《大话西游》、《超级男生》、《白鲸》、《老人与海》、《蓝宇》、《惊爆草莓》、《穆赫兰道》、《麦田守望者》、《洛丽塔》、《怒海争锋》,如果其中那些充满男性荷尔蒙力量的作品不去阅读,那些描写男同志或者女同志之恋的作品也不去阅读,那种刻画孤独和绝望情感的作品也不去阅读,至少也应当读一读互文性过分显著的外国的同名小说《学游泳》,而我没有读过外国《学游泳》。之所以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敢于评论《学游泳》,是因为作者在小说后面的自述——“另一篇《学游泳》的作者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建议,描写你所不知的事物。”这句话鼓舞了我,让我觉得在现有情况下去揣测、妄想、怀疑、犹豫不决、试图进入而无法进入、贸然评价“我所不知的事物”,相对于这篇小说而言,倒是更为恰切的。
这里我只对小说中出现了“学游泳”的部分作个简要的总结,来看看作者怎样“学游泳”。
(不完全地)统计表明,学游泳一共在小说中出现12次(不按照字样统计、不按照自然段统计,而是按照类似电影中的“场面”来统计,如果换场——时间或地点的变动,那么统计数字就+1):
1、柴火间里的《学游泳》。这本在小说中至关重要的同名小说的出场并不惊艳,阿德出门前到柴火间取单车时顺带而出,一本暗绿封面蓝色封底的书,混杂在一塑料袋的碟片中, 不过回头来看这个出场,充满了不期而至的感觉,和小说整体传达的情绪以及读者可能的观感相仿——尽管之前已经有大量的铺垫(超级男生秀,爱笑的毕宇、召唤同伴的雄性大猩猩,人妖,锁在一起的自行车……)但到最后我们确定这是一篇描写同志之恋的“耽美”小说时,还是会感到些许讶异——尤其是我们在这一部分知道阿德有个大学女朋友。
2、毕宇游泳池里遇救生员同志。小说的同志主题第一次鲜明的出现,借用毕宇女友之口,以一种欲说还休、断断续续、闲聊八卦的方式说出,让人觉得像个笑话——当笑话变得严肃的时候往往会格外动人,这是一种正确的叙述选择,一方面点出了主题,一方面又消解、遮蔽、转移了主题,如同所有那些欲说还休的爱情。这部分还有之后多次出现的一句话:“你笑起来真迷人”,呼应了第一部分毕宇的“爱笑”。
3、阿德公交车上遇见蒋琼。情节和《学游泳》密切相关,正是阿德去为毕宇买《学游泳》归来的路上才遇见了蒋琼,这是一个功能性很明显的用法。
4、阿德买《学游泳》。出现在回忆中,顺便说,如果仔细阅读,几乎每一次回忆都与毕宇有关,前一部分有“一起卧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光”,这一部分有一起钓鱼、吃鱼和孤独的钓鱼人的回忆,由爱钓鱼的外国作者引出这些回忆,由蒋琼觉得毕宇讲的钓鱼人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玩有点悲伤而结束。这一部分还有一句重要的话——“活在故事里有什么用,像我这样一个不 ... (全文...)
望远镜,剃须刀
已经迟到了。我试着写我所不了解的人事。谁不对未知的人事怀有好奇:对发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胖子(他就在台风天里遇上车祸)、接受异国浪荡子嘱托的广告设计员(他关心起气候,纯粹是把心灵的净化寄托在自然的造化上)、拒绝了伙伴又尽是悔意的鱼贩(他重回甲板上也没用,无法完成未竟的事了),甚至是不会游泳又绕着游泳池闲逛的同好(他对救生员的好感不比女人们所持的热情少上些许)。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建议,描写你所不知的事物。这个建议于我算是迟到,却坚定了我写下去。想写故事,是纵容自己的一厢情愿。结果写耽美的故事,显然是受《似水柔情》的影响,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小史自己也说:这就是爱情吧。”心理学上讲:“对同性的爱慕与对异性的爱慕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潜意识世界,同性爱者只不过是对同性的爱慕先被发掘并成长成熟于意识世界,成为主导的爱情。”现在心里满是与上面命题颇为一致的故事,我是一个容易想入非非的人。我不愁写作的素材,也有信心捕捉到一瞬的感觉。尽力把这感觉放大,营造一个全然这般感觉的空间。但原谅我无法面面俱到,那些更为刺激的接触。我只是浅尝辄止。譬如前面有极神秘的所在,我只会在外围活动,不冒然进去。我能做的只是,想象其间的种种可能,又不注重得到如何肯定的答复。满意的答复从来不是我要的。
就像一切新手一样,语言、细节、节奏,以及故事情节的整体把握上,我肯定都有欠缺。开始,过于投入身心。尽管那全然是与己无关的事业,我感情用事地铺陈。我本人也是情绪型的人,自控力差。戴着有色眼镜捏造暗淡的细节。我有病呀。接着我操起手术刀,希冀自己能像个外科医生,首先自宫一番。写作的时候,就该是无性的人。我极力培养起写作的敏感,这敏感也即符合自身的小说惯性。干净,利落。如果说,真能把握住那样的敏感,我就可以无所畏惧。写下文字时,我担心的是,它是不是有些拖沓,平缓、冲淡,过于流水?我用这样的场景聊以自,叶子颤动,枝丫摇晃,但还是支撑不住这重量。风从东面吹来,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慰:“我最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弗兰德公路》,一本是《有轨电车》。胖子以前介绍过,他说里面有种无 ... (全文...)
我对他所知甚少
by 陈言
一
我感到写这篇评论的艰难和惭愧——我对陈让所知甚少。虽然我们年龄相仿,又是好朋友,但深入交流的机会不多,更多是匆忙地碰头又分别。对他的了解主要是来自他的诗歌。事实上了解一个写作者,最好的方式也就是阅读他的作品。所谓“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不知道这个粗浅的解读是否也塑造了另一种版本的陈让呢。
有时想起陈让,就能想到他爽朗的笑声,几许的腼腆。他生活在比莆田节奏更快、也更世故的城市,但他似乎一直保留着单纯、爱幻想的特点。这是一个诗人很重要的品质,但真正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又有几个人保留着这种品质?常常在阅读他的作品时,暗暗羡慕他的安静,他对世事的一无所知和认真。
多次跟写诗的朋友谈到陈让,他们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或者人与名字对不上。一些刊物在组织福州版块的时候漏掉或差点漏掉他,遇上熟悉的编辑我会唠叨说,陈让的作品应该上,或者有时很认真地说,陈让是我们这个年纪写得非常不错的一个。有一次一个外地朋友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在福州诗会和某某、某某著名诗人见面。我很关切地问,那见到陈让了吗,他是我哥们。结果对方根本不知道陈让,他后来一了解,说陈让是八十年代出生,比较适合跟我聚会。我便默然地挂上电话。我遇见这样老于世故的人不少。人们对名利与地位的热衷不减少。而陈让无疑属于那种边缘的写作者。甚至他的笔名都有一些谦虚。
但陈让并不需要我去证明,他自己在一点一滴地进行着。他的速度很慢但写出的作品总让我想到他的安静和自足。有时我去他的“码头”博客看他,总能因为想到一个朋友在遥远地跟我一样坚持着而暗自高兴。
算起来我跟陈让只见过五次面。第一次是2006年福建元旦诗会。陈让是文联的,自然在组织活动。他忙里忙外,一头汗水,但他总是微笑,不时跟我说见到大家很开心。短暂之中他跟我说他在创作小说,跟我谈他喜欢的一些诗人和他们的作品。我那时可能谈了一些翻译过来的好诗歌。他有点结巴,声音急切而不安。后来我看他的诗歌喜欢用长句子,而且上下行之间有时冒出一些急切词语,我就能想到他的说话的样子。他是我见过的少数几个温和的诗人,总是认真在听,不时地关切朋友们是否习惯福州这样的天气。他不会喝酒,但很豪爽地一杯杯喝下去。去年和陈让见了三次。暑假的时候我去福州买书,在五一广场边给他打电话,当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很快就过来,虽然他在外面。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太放心,给我电话来说他马上就到。我听了好笑地说如果忙就不要过来。但他还是赶过来了。他赶来时已是满头大汗,看手表说路上塞车了所以赶了四十分钟,很不好意思。之后他请我去附近一家肯德基坐。还是忙这忙那。因为我要赶着去火车站,所以我们只能谈十分钟左右。他热切地谈到弗罗斯特和波兰的一些诗人,谈到阅读鲁亢作品的一些感受以及跟我不熟悉的“星期 ... (全文...)
学游泳
一个人去游泳
像投河,太孤独。①
离蒋琼约定的时间还有些距离。超男早该淘汰,我告诉自己。左手按几下TCL遥控器,又递右手。屏幕上画面闪烁,很快重回开机时的频道。脑海里冒出一句唐诗:仰天狂笑出门去。哈——哈,笑了两声。Stay tuned to this channel,想到毕宇爱笑的样子了。毕宇爱笑着说,这个夏天真的很烦人。不知他为什么爱笑着说,这个夏天真的很烦人。我期待哪个地方台推出超级人妖,诸如此类。一天下午看碟,片中罗家英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毕宇小声笑着,窸窸窣窣,我表示了理解,声称毕宇是人妖他妈生。届时你报名参加超级人妖,相信能轻松夺冠。毕宇颇开心,没有捶胸跺脚,甚至连往常扔个坐垫过来以示不满的举动也没。他认真地笑言:阿德,你也参加。我相信你的气场。我摇头,我这人整天紧张兮兮,轻松不起来,宁愿给你短信投票。投票、拉皮条,我又不是没干过傻事。
这个时候出门就相当傻。既赶不上饭局,又遭烈日曝晒的罪。然而,一个人留在家里憋闷得慌。我不是超男,有雌雄同体的喉咙可以自娱自乐。冰箱里没有更多的水。为了喝水,我也得出门。关掉电视时,手机响了。扔下遥控器,跑进卧室拿起裤子,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我以为是蒋琼打来,结果是:尊敬的客户,您好!您在8月4日14时23分已欠费10.35元,现已被限制呼出,很快将被限制呼入,请及时缴费以恢复您的正常通信。话务小姐的声音听上去,倒和蒋琼相近,清脆利索。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捶胸跺脚?毕宇看完碟片冒出这些话。参加电视节目就需选手有专业娱乐的态度。何况,捶胸太那个,那是大猩猩才做的事。末了问,阿德,你说猩猩为什么喜欢捶胸?
吃饱了撑着。
什么?
没什么,它在自我推拿。
我又补充:这利于消化。就像人们困顿了会去街边小店脚按一番?我打着哈哈。知道么,只有雄性大猩猩有这种行为,而雌性的几乎没有。
你又知道。
我觉得是个人习惯,这是它的习惯。可能和我们伸懒腰一样?
再者,猩胸狭窄,它捶胸无非是让自己的胸变大点,我作了纠正。它们不傻。
你在逗我。阿德,我觉得它是在吸引同伴。
八月天,闷热得连风丝都溜走。忽然觉得毕宇说大猩猩捶胸是为了吸引同伴,有些道理。为了不靠捶胸联系同伴,我该出门买呱呱通了。冒着毒太阳。早在三月,我就打算跟随冷空气北上,但盲目北漂需要怎样的勇气。记得在半山千叶大酒楼聚餐时,同事李就说,阿德,你没有别的毛病,你他妈的毛病就是胆太小。你喝高了,我极力解释,果粒橙其实蛮好。中午喝酒我,这,怕要耽误下午上班。我分辩,不是不会喝酒。
工作时间里,我就得像个钉子铆在办公椅上,喝了酒,我这铁钉怕要生锈。之前几天我被折腾得够呛,为配合一位老同志纪念建军节70周年的讲话,我扫描照片,制作幻灯片,刻录光盘。临了,还要亲自到老同志讲解解放战争时期图片的现场。组织上唯恐 ... (全文...)
是影
“现在告诉你,我爱的人
可能是你,可能是她,可能是
最不可能的”①
阳台对角绷着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着洗衣粉放在红色小塑料桶浸泡,现在应该把它们一起收进屋里,虽然还带点潮。提上裤子,光着上身直去厨房,厨房真没劲随手拿了个东西是个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无谓地摇晃着玻璃水壶。附近的花鸟市场有塑料的喷公司、昂贵到有些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将它们贯通的则是曲折水壶,可惜它是塑料的。当然,玻璃的水壶易碎。我宽容卖塑料喷公司、昂贵到有些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将它们贯通的则是曲折水壶小贩所能给的理由,他一脸无辜:才五元钱的买卖。不过他身后的空玻璃水壶把握了最后的呈现机会,反射着光,我加了七元钱换下它。此刻房子里的光线较差,到门口刚明亮一点又很快暗下去。天变得真快,我俯下身子往盆子里盛水,阳台防盗栏杆外已经飘起了雨。盆子在阳台的右角,雨水先落在窗前铁栏杆再顺着花草的叶脉滴到盆子的土壤里。吮吸起左手的西红柿,汁液少得离谱,还以为是瘪了的干果。我甚至以为,沉闷空气中动物和植物都是些小小干果。住在楼的四层,对面是一幢同样九层的楼,外墙涂了半层的乳胶漆,看得出是在旧房的基础上改造。由于刚搬进来没多久,我在小区进出的人流中显得陌生。楼房之间隔着四棵棕榈树。内侧两棵棕榈树一样偏高,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显得略矮。它们的棕叶聚生于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光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绿色房子造型,透过自身的孔被大铁钉铆在墙上。第九层楼道高于我的视线,所以没看见什么。在对面五层楼的护栏上,排着七盆花草。时节还没完全来到,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隔着远,没看清楚是什么花。雨滴追逐着雨滴,落在我阳台盆栽的榕树叶上,叶子颤动,枝丫摇晃,但还是支撑不住这重量。风从东面吹来,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件衣服都隔着一定距离,并且,保持衣橱的门敞开。
鼓楼区的西北处我租了间套房,一室一厅简单装修。从住处到工作地点的这段路,有闲置的电影公司、昂贵到有些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将它们贯通的则是曲折的街巷,用铅笔在城市地图上标出,它们就构成一个字母M,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倒置的W,首尾两点之间距离没那么均匀分配,中间的社区相对密集,是嘈杂的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子里叶子葱翠,老屋子年久失修,多是低矮红砖房,好些房子里还用着原始的马桶,属于简易的痰盂,我经过的时候常看见老人将秽物倒进河水,还在河边冲洗,用刷子擦,坚硬的塑料须擦着金属面,磨出笨拙的窸窣 ... (全文...)
迷失的人
遥远的昨天……
我们曾坐在昏黑的酒馆,
一副百无聊赖的扭曲的面孔
把信封拆开翻过来。
“难道真的无影无踪?”①
玻璃缸内壁出了水垢,用抹布擦不掉,需金属丝团清除。我等天空更加晴朗时,或许下午就可以做这事。玻璃缸里的水够得上清澈,墙上挂着的灰色水泵就是为了消除水面油膜。严凤萍出门前抱怨过,意思是你都这么悉心照料它们。具体怎么说我无法复述,她的大意如此。海棠台风昨天刚过去,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员让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这女人穿着深蓝色制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绿色房子造型,透过自身的孔被大铁钉铆在墙服舞动一根可伸缩的钢棒,表示下一个台风又要来临。市政府没有放松防洪抗涝的宣传,叫群众继续注意强台风。
由于连续两场强台风,沿海渔船大都歇业。人们拖渔船进避风港,大都要在船上守夜。守夜这活我熟悉,毕竟我也是从海边出来的小渔民。没错,我说的是小渔民。小不是否定渔民的身份,只是因为当时我还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我们当时都干了什么荒唐事!但是,我心里知道,也不会有人后悔。
严凤萍提醒我,已经到休渔期了。她的意思仍是,没必要这么悉心照料它们。
反正冷藏室有的是,我跟严凤萍说,不一定非得纠缠玻璃缸里的这些。
院子里有三间冷藏室,尽管进入休渔期,顺天海产品批发店的海鲜存货算是充足。我叫上几个小弟到冷藏间的冰柜里拖出橙色塑料箱,晶莹中鱼只堆积。我跟他们一样,到院子的场地上用铁器费力地敲冰块。去年深海鲜鱼的价格浮动在15%左右,有的品种涨幅更大,估计今年也是如此。我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甚至这耐心成了多余,顾客源源不断地如同台风天里交汇的流水。家庭消费者会减少冰鲜鱼的食用,但酒楼菜馆为保证菜式丰富,仍会购入冰鲜鱼。
严凤萍进院子的时候,我已经在屋里休息,躺在藤椅上看足球赛事,半天了双方都没进球。他们还在院子收拾残渣,估计差不多了。严凤萍看见桌上湿的塑胶手套。马力,你没必要和他们抢着干,吩咐一下就好。
没事,估计台风天也不是说来就来,下午我还打算清理水缸壁上的垢物。
水垢是该清除了,严凤萍接着说看见了郑秋男,他有东西捎给你。
菜市场就在广丰汽车站对面,传个话很方便。
我问严凤萍,郑秋男跟你交待什么了。
严凤萍说台风的后果明显,今天的蔬菜品种少,量也不多。我多挑了一把空心菜。小白菜、丝瓜都涨了,多则上元少则也有两三毛。
不知道郑秋男给我捎了什么。球迷们开始骚动了,可惜球还是没进。
严凤萍说八毛钱的空心菜涨到了一元两角,苦瓜也涨了五毛钱。
电视机旁边多出几个红塑料袋,分别是空心菜、丝瓜和苦瓜。上午我跟严凤萍说要吃苦瓜炒肉片,丝瓜炒蛋也可以。现在什么都有了,但是,我关心的是郑秋男要给我什么东西。
可严风萍自言自语,小白菜涨得最为离谱,我不如买苦瓜。说着,严凤萍从篮子里掏出一份请柬,郑秋男说卢四方死了。
我起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怎样。严 ... (全文...)